灯灭了有一阵了,应该睡了。
苏勇点了点头,没有去打扰周砺,而是先回了自己的窑洞。
窑洞里黑漆漆的,他没有点灯,摸黑坐在炕沿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卷点上。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灭,照亮了他半张脸。
赵刚跟进来,也没点灯,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。
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。
老赵,你觉得周砺这次来,最坏的情况是什么?苏勇先开了口。
赵刚想了想:最坏的情况,是总部已经掌握了什么线索,派他来核实。比如有人写了检举信,或者其他渠道走漏了消息。
如果是这种情况,他来了之后应该直奔主题,不会先去看卫生所和被服厂绕一大圈。苏勇吐了一口烟,他绕圈子,说明他手里没有实锤,只有疑点。他是来找实锤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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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刚点了点头:那就还有余地。
余地是有,但不大。苏勇把烟头在炕沿上摁灭了,周砺这个人我了解,他查东西有个习惯——不看你给他看的,专看你不想让他看的。你越是把什么东西摆在明面上,他越不感兴趣。你越是藏着掖着的,他越要刨根问底。
所以你让何莫修把东西藏起来,不是怕他看到,是怕他算出来。赵刚说。
苏勇看了他一眼。
赵刚这个人,脑子是真快。
苏勇说,他要是看到实验室里有六个发酵罐,回去一算产能,就知道月产两百支是假的。六个罐子满负荷运转,少说也能出四百支。两百和四百之间差的那两百支去了哪里,这个问题他一问,咱们就被动了。
现在只留三个罐子在明面上,产能刚好对得上两百支的报数。赵刚接上了他的思路,他看了也算不出毛病。
但这只能应付第一关。苏勇的语气沉了下来,如果他要查原料消耗,三个罐子的原料用量和六个罐子的原料用量差一倍。咱们采购原料的记录、运输的记录、仓库的库存,这些数字能不能对上,我心里没底。
赵刚沉默了。
这是一个链条式的问题。产量对上了,产能对上了,但原料消耗对不上,照样露馅。而原料消耗牵扯到采购渠道,采购渠道牵扯到资金来源,资金来源牵扯到......
黄河对岸换回来的那些东西。
原料的账是谁管的?赵刚问。
何莫修的助手,那个延安来的大学生,叫林培。
靠得住?
政治上靠得住,但他管账管得太认真了。苏勇苦笑了一下,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,连日期、数量、来源都标得明明白白。这种账本,平时是好事,现在是炸弹。
赵刚明白了。
林培的账本上,一定记着那些来源不明的原料。硫酸、甘油、雷汞——这些东西在根据地是弄不到的,只有从外面换。账本上写的来源是什么?如果写的是或者,周砺只要追问一句从哪缴获的怎么自筹的,就能把整条线扯出来。
账本也得收起来。赵刚说。
何莫修会处理的。苏勇说,我让他把所有跟产量有关的记录都收了,账本应该包括在内。
应该不行,必须确认。赵刚站起来,我现在去找林培,把账本的事落实了。
别去。苏勇拦住了他,现在是后半夜,你这个时候去找林培,万一被周砺的人看到,反而打草惊蛇。明天一早,你找个由头把林培叫到你那里,当面交代。
赵刚想了想,坐了回去。
还有一件事。苏勇又点了一根烟,明天见了周砺,你的角色是政委,不是参谋。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,不要主动提供任何多余的信息。他要看什么就让他看,不要拦,也不要催。越是坦坦荡荡,他越找不到破绽。
我明白。赵刚说,那你呢?
我负责跟他周旋。苏勇吐出一口烟,烟雾在黑暗中散开,看不清他的表情,他想查青霉素,我就让他查。但我会把他的注意力往另一个方向引。
什么方向?
日本人。苏勇说,最近鬼子在晋东南搞了两次扫荡,咱们缴获了一批医疗物资,这件事总部是知道的。我可以把青霉素的原料来源往这批缴获物资上靠——鬼子的野战医院里有硫酸、有酒精、有各种化学试剂,咱们缴获了拿来用,合情合理。
赵刚琢磨了一下:缴获清单上有这些东西吗?
有一部分。苏勇说,不够的,我让孙副旅长补上去。缴获清单是咱们自己报的,总部那边没有人来现场核实过,加几样东西进去不难。
赵刚皱了皱眉。
他不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