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是让每一个还没有受伤的战士知道一件事——
就算中了枪,后方有药救你。
你不会白白烂死在病床上。
你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伤口感染,就从轻伤变成重伤,从重伤变成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。
这个认知,对于一支在敌后作战、缺医少药的部队来说,分量有多重?
赵刚太清楚了。
他带过兵,上过战场。他知道战士们最怕的不是死,是那种慢烂掉的死法。子弹打中了要害,当场牺牲,那是痛快的。最折磨人的是受了伤,伤口发炎,高烧不退,在病床上一天一天地熬,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伤口从红变紫,从紫变黑,最后烂到骨头。
那种恐惧,比鬼子的刺刀还可怕。
它不会让战士们怕死。
但它会让战士们犹豫。
冲锋的时候慢半拍,拼刺刀的时候手软一分。
就这半拍,就这一分,在战场上就是生和死的距离。
现在,青霉素把这个恐惧消除了。
战士们知道了,受了伤有药治。
那他们冲锋的时候就不会犹豫,拼刺刀的时候就不会手软。
这个变化,能让一支部队的战斗力凭空提升三成。
不是夸张。
是赵刚作为一个政工干部,根据多年经验做出的判断。
他想通了这一层,不再提辟谣的事。
传言就让它传吧。传得越邪乎,战士们的信心就越足。反正真相比传言更离谱——一个人在窑洞里用土设备造出了青霉素,这事儿说出去谁信?
还不如让他们以为是炼丹的。
但赵刚没有走。
他坐在凳子上,沉默了一会儿,提了另一件事。
消息迟早会传到旅外面去。
他的语气变了,不再是刚才那种哭笑不得的轻松,而是多了几分凝重。
咱们得有个准备。
苏勇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把枪装好,推进枪套,放在桌上。
然后抬起头,看着赵刚。
你说的是总部?
不光是总部。赵刚压低了声音,身体微微前倾,三五八旅的陈旅长前天派人来借粮,你知道的吧?
苏勇点了点头。
他派来的通信员,在咱们医院门口转了半天。赵刚竖起一根手指,半天。借粮这事儿,到旅部说一声就完了,他在医院门口转什么?
苏勇没接话,但眼神沉了一分。
还有。赵刚又竖起一根手指,国军那边。晋绥军楚云飞的部队就驻在黄河对岸,他的情报网你又不是不知道。咱们旅里有什么风吹草动,他那边三天之内就能收到消息。
赵刚顿了顿。
青霉素这个东西,老苏,你比我清楚它的价值。一旦消息传出去,想要的人会排成队。
窑洞里安静了几秒。
苏勇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连绵的太行山脉,层层叠叠的山峦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。山脚下是独立旅的驻地,炊烟从各个窑洞的烟囱里升起来,在山风中散成淡淡的灰白色。
很安静。
安静得不像是在打仗。
但苏勇知道,这种安静是暂时的。
日本人在东边,晋绥军在西边,友军在南边,总部在北边。
四面八方,全是眼睛。
青霉素这个东西,一旦暴露,就不再只是一种药了。
它是筹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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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资源。
是所有人都想抢的东西。
苏勇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然后转过身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。
该来的总会来。
他走回桌前,拿起那把擦好的驳壳枪,别在腰间。
青霉素这张牌,我本来就没打算一直捂着。
赵刚看着他。
但什么时候亮,怎么亮——
苏勇的目光落在赵刚脸上,沉稳,笃定。
得我说了算。
赵刚看着苏勇的眼睛,没有再说话。
他跟苏勇搭档这么久,太清楚这个人的脾性了。看着粗,大咧咧的,动不动就骂人,一急眼连旅长的架子都不要了,撸起袖子就能跟团长对骂。
但实际上,心里的算盘比谁都精。
既然他说得我说了算,那就是已经有了盘算。
赵刚不问。
问了苏勇也不一定说。这个人的习惯是想好了再做,做了再说。你问他,他只会给你一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
赵刚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转身出了门。
院子里,阳光正好。
几个轻伤员正围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,有说有笑。一个胳膊上缠着绷带的小战士正在给旁边的人讲他挨那一枪的经过,讲得眉飞色舞,手舞足蹈,好像挨枪子儿是什么光荣的事。
旁边的人听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插一句嘴,笑声在院子里回荡。
赵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搁在半个月前,这几个人还躺在病床上发着高烧,烂着伤口,疼得整夜整夜地哼。
现在坐在太阳底下有说有笑。
赵刚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,但眼睛里有了点光。
他转身往团部走去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。
身后,院子里的笑声还在继续。
赵刚走出院子没多远,迎面碰上了何莫修。
何莫修从实验室方向过来,白大褂上沾着不知道什么药渍,眼底一圈青黑,头发乱糟糟的,整个人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。
但精神头很足。
眼睛亮得吓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