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为父不仁

“不饿。”

祥子脚步不停,“陪我出去走走。”

等到了严原海岸,雪小了些,转为细密的冰雨。

海岸线被漆黑的夜和更黑的海吞没,只有远处港口的导航灯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。

防波堤上堆积着被海浪冲上来的垃圾:破碎的塑料浮标、缠着水草的缆绳、一个褪色的儿童玩偶。

祥子脱下军靴,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沙砾上。

初华想说什么,但终究没开口,只是默默跟着,手里提着两人的靴子。

“我第一次来对马是七岁,”祥子忽然开口,“父亲当时还是大佐,驻守在这里。”

“他带我去看古战场遗迹,讲文永·弘安之役,讲蒙古舰队如何被‘神风’摧毁。”

她停下脚步,看着漆黑的海面。

“那时候他说,祥子,帝国的军人要像这道海峡一样——看似平静,深处却有能把任何侵略者撕碎的力量。”

冰雨打湿了她的头发,几缕黑发贴在脸颊。

她没有抹去。

“后来他去了朝鲜半岛,带着第17军。”

“走之前他给我打视频电话,说‘等爸爸回来,带你去北海道看流冰’。”

初华沉默着,这时候不需要说话。

“初华,”祥子转身,深紫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几乎纯黑,“你说,人为什么会变?”

“战争会改变很多人,大佐。”

初华轻声回答。

“不,”祥子摇头,“不是改变,是暴露。”

“战争像一面镜子,把人最本质的东西照出来——有的人照出勇气,有的人照出忠诚,而有的人……”

她望向镇守府官邸的方向,“照出他们本来就是懦夫的事实。”

她忽然从大衣内袋抽出一个细长的布袋。

解开系绳,里面是一柄武士刀——

刀鞘漆黑,没有任何装饰,但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。

“御赐刀,‘影月’。”

祥子拔出半截刀刃,寒光映亮她半边脸,“去年天皇陛下亲授,我觉得比之前拿到的‘无铭’要更适合我。”

“他们说这是荣誉,但我知道这是什么——这是狗链,拴住丰川家最后一条还能咬人的狗。”

她完全抽出刀,双手握柄,摆出中段构势。

海浪声、风声、远处港口的汽笛声,忽然都远了。

“陪我练。”

不是询问,是命令。

初华放下靴子,从腰后抽出自己的佩刀。

她没有摆出标准架势,只是微微屈膝,刀尖斜指地面。

祥子动了。

第一刀是试探,斜劈,被初华格挡,金属交击声清脆短暂。

第二刀紧接着,袈裟斩,初华后撤半步,刀刃擦着她的衣襟划过。

然后节奏变快。

祥子的刀法没有流派,是战场上磨炼出的杀人技——

劈、斩、刺、撩,刀光在夜色中织成一张致命的网。

她的呼吸平稳,眼神专注,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刀和对手。

初华防守,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地卸开力量,每一次闪避都卡在刀锋将及未及的瞬间。

她了解祥子的每一招习惯,知道第三刀后会有间隙,知道全力下劈后重心会偏左——

但她不反击,只是挡,只是退。

三十招。五十招。一百招。

汗水浸湿了祥子的鬓角,她的呼吸终于开始急促。

在全力突刺被初华侧身卸开后,她顺势旋身,刀刃划出圆弧——

“当!”

初华终于第一次主动迎击,双刀交锁,僵持。

两人面对面,距离不过三十厘米。

祥子能看见初华瞳孔里自己的倒影——

头发凌乱,眼神凶狠,像个亡命之徒。

初华的呼吸也有些乱,但握刀的手没有松。

“为什么不反击?”

祥子咬牙问。

“因为大佐不需要我反击,”初华轻声说,“大佐需要的是发泄。”

僵持持续了三秒。

然后祥子先卸力,收刀,后退一步,把“影月”插回刀鞘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

她喘息着,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和汗水,“我需要发泄。更需要功劳。”

她把刀插回腰带,转身望向海面。

远处,运输船队正缓缓驶离港口,船尾的航迹在漆黑的海面上划出苍白的伤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