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说得太轻,刚出口就被海风吹散了。
可他心里知道,这世上,已经没有能让他回去的“家”了。
潮声单调地响着,像世界仅剩的心跳。
司马懿坐在那里,任由泪水无声地淌。
周遭的一切——渐暗的天色、咸涩的海风、远处篝火隐约的噼啪声——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。
他沉在一种近乎麻木的悲恸里,连时间的流逝都感觉不到了。
所以他没看见。
就在离岸不远的海中,两道雪白的影子静静浮在水面下。
那是两条白蛇。
通体无瑕,鳞片在逐渐暗淡的天光里,仍泛着珍珠般柔润的光泽。
较大的那条,有着水蓝色的蛇眼。此刻,那双眼正一瞬不瞬地望着海滩上那个蜷缩的黑色身影。
震惊、哀伤,还有一种被死死压抑了太久、以至于不敢确信的狂喜,在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翻涌。
它的眼睛是湿润的——与其说是海水,不如说是某种滚烫的液体,正从蛇类不该流泪的眼眶里,艰难地渗出来。
它看得太专注,连身边较小的白蛇用脑袋轻轻拱了拱它,都没立刻反应过来。
小些的白蛇吐了吐信子,朝海滩方向摆了摆头,眼神急切,仿佛在催促。
快去啊!他在那儿!你等了那么久的人,就在那儿!
年长的白蛇身体微微颤了一下。
它又望了一眼那个方向,望着那人低垂的头、颤抖的肩膀,望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在暮色里反出的微光。
终于,它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修长的蛇身一摆,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中,朝着海岸游去。
它的动作迅捷而流畅,白色的身躯在海浪间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。
很快,它触到了沙滩,洁白的蛇腹贴着潮湿的细沙,蜿蜒而上。
沙地上,蛇影被拉得很长。
然后,那影子开始变化。
从流畅的蛇形,逐渐拉长、分化,出现了腰身,出现了手臂的轮廓,出现了盘曲的尾,最后,定格成一个女子侧影的剪影——人身,蛇尾。
影子无声地靠近,停在司马懿身后一步之遥。
司马懿对这一切毫无所觉。
他低着头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眼睛。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沙上,瞬间就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。
“我……”
他声音嘶哑,带着浓重的鼻音,更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我好想……好想回家……”
家。
这个字说出来,轻飘飘的,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就在这时,他模糊的泪眼瞥见了沙地上的影子。
除了他自己被夕阳拉得扭曲的黑影,旁边,多了一道。
轮廓清晰——是个女子,长发,纤细的腰身,下面是盘曲的蛇尾。
司马懿第一反应是春华。
他心头掠过一丝烦躁。不是让她别来吗?这种时候,他不想被任何人看见,不想被任何人安慰。
那些安慰苍白无力,只会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。
“你要来干什么?”
他没抬头,声音闷闷的,带着明显的不悦。
“我不是说过了吗?不要管我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一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、只能在梦里反复温习、以至于每次醒来都像又被剜去一块心头肉的声音。
低沉,温柔,带着一点点沙哑,却又含着清晰的笑意,像春日化冻的溪流,轻轻淌进他死寂的世界里。
“夫君。”
那声音顿了顿,笑意更深了,甜得像浸了蜜。
“我来带你回家。”
世界,在那一刻,静止了。
潮声?没了。风声?停了。甚至连他自己的心跳,都好像猛地一抽,然后彻底罢工,留给他一片真空般的死寂。
耳朵里嗡嗡作响,是血液逆流的轰鸣。
夫……君?
这个称呼。这个他只在最深的梦魇里、在她被万箭穿心的那个瞬间,才从她泣血的呼喊中捕捉到的称呼。
不是幻觉。
不可能是幻觉。
幻觉不会这么清晰,不会带着这样真实的、活生生的温度和笑意。
可……怎么可能呢?
他亲眼看见的。箭雨,鲜血,她在他身下撕心裂肺的哭喊,然后……一片黑暗。
小主,
“不可能……”
司马懿在心底疯狂地否定,声音颤抖得连自己都听不清。
“这绝对不可能……”
一定是春华。一定是那丫头看他太难过,学了乔儿的声音来哄他。对,一定是这样。春华总是那么细心,那么想替他分担痛苦。
他甚至生出一股无名的怒火——为什么要这样?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,撕开他好不容易才结痂的伤口?假装她还活着,比直接告诉他她死了,更残忍千倍万倍!
“够了!”
他猛地扭头,湛蓝的蛇眼里烧着被戏弄的痛楚和愤怒。
“春华,你——”
声音,戛然而止。
所有未出口的斥责,所有翻腾的怒火,所有自欺欺人的假设,在看清身后之人的瞬间,灰飞烟灭。
不是春华。
春华有着猩红的蛇眼,总带着怯生生的依恋。
而眼前这双眼睛……
是水蓝色的。清澈得像最干净的海水,此刻蒙着一层氤氲的水光,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。
那里面有震惊,有狂喜,有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,还有……无边无际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。
这双眼睛的主人,有着一张他刻在骨头里的脸。绝美的,温柔的,眼角眉梢都带着他熟悉的弧度。
只是此刻,那张脸上清晰地挂着两行泪痕,从眼角一直蜿蜒到下颌,在最后的夕照里闪着细碎的光。
她看着他,嘴角却高高扬起,那是一个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、都要幸福的笑容,仿佛拥有了全世界。
朱唇轻启,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声音,又一次响起,比刚才更轻,更柔,像羽毛拂过最深的伤口。
“夫君……”
她弯下了腰。
修长白皙的双腿裸露在微凉的空气里,粉嫩的足尖轻轻点在了沙地上。然后,她缓缓地,单膝跪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