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博士这才反应过来，眼眶再度泛红，连连点头，声音哽咽：“哎！哎！邹队长……不，宸儿，好孩子，真是个好孩子啊……”他这才惊觉，自己已然四十有四，在这指挥部里，确实是最年长的长辈。

黑宸转身走回主位站定，接过杨博士的话头，朗声道：“打仗，咱们许家寨的弟兄没有一个孬种！现在鬼子被打趴下了，咱们的脊梁也彻底挺直了。可我们的前路，却成了摆在眼前的难题。杨叔是咱们这里最有文化、最德高望重的人，我提议，接下来许家寨何去何从，我们全听杨叔的！大家说，好不好！”

“好！好！好！”

屋内瞬间响起震耳欲聋的回音，所有人都用力鼓掌，目光热切而信服地看向杨博士。这些年来，杨博士默默付出、从不争功，用一双手为许家寨撑起了武器保障的天，此刻众人打心底里敬重他、信服他。

杨博士吓得连连摆手，慌忙道：“不行不行！我就是个造武器的，不懂行军打仗，更不懂家国大政，这等大事，还是要听队长的！”

黑宸不由分说，上前一把拉住杨博士的手臂，连拉带拽将他扶到主位上坐下，沉声道：“杨叔，今日这主位，您必须坐！您有文化，见识广，看得远，大家伙儿都等着您指一条明路！”

杨博士坐在主位上，看着满屋子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，知道推脱不过，便清了清嗓子，终于开口：“好！既然队长和兄弟们信得过我，我就斗胆说说我的想法，不过我的说法也仅代表我个人啊，说得不对，大家多担待！”

黑宸立刻带头鼓掌，屋内掌声雷动，所有人都竖起耳朵，等着听这位默默无闻的枪械工程师，道出关乎许家寨未来的抉择。

杨博士再次站起身，在屋内缓缓踱步，语气沉稳而透彻：“那我就开门见山！第一，日寇已经无条件投降，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，我们许家寨这支抗日武装，存在的使命从本质上来说，已经完成了。接下来的核心问题，就是我们要不要解散？解散后，兄弟们该去哪里？是安家落户，还是另谋出路？”

“第二，若是不解散，我们这支地方武装，必定会被国民政府收编、整编，甚至打压！我为什么这么说呢？那是因为从古至今，任何一个统一的王朝或者国家，都不允许多股私人武装存在，国家可以有多个党派，但军队，只能有一个统一指挥！”

他顿了顿，看着众人瞪大的眼睛，继续道：“有人会问，鬼子在的时候，那么多地方武装，国民政府为何不管？那是因为国家有难，匹夫有责，同胞被侵略、被屠杀，日寇是要亡咱们的国，灭咱们的种。所以需要所有中国人，甚至包括外国友人，比如早些年在我们许家寨牺牲的丹妮医生，都站出来反抗。”

杨博士说到这里，脑海里浮现出丹妮医生温柔美丽的模样，那段藏兵洞躲避轰炸的岁月涌上心头。两人虽国籍不同，却在战火中相知相爱，可丹妮最终却在救治伤员时，因吸入大量毒气壮烈牺牲，成了他一生无法释怀的痛。

他压下心头的酸楚，继续说道：“所以在国家被侵略时，国人拿起武器反抗，这是每一个中国人的责任，也是每个中国人的权利也是义务。可现在，日寇被打跑了，一个大家庭，只能有一个家长，如果你也当家，我也当家，他也当家，国家必然再次陷入大乱！”

“所以我的想法是，我们必须做出选择——要么加入国民政府，为国家重建出力；要么追随共产党领导的新四军和八路军！”

“新四军大家都清楚，名义上属于国民革命军，可实际是共产党的队伍。就如前段时间我们打五河，日本鬼子宁可顽抗到死也不投降，就是因为他们只认国民政府，不认共产党的队伍！”

杨博士走到桌前，手指轻轻敲击桌面，语气带着笃定的判断：“我敢断言，用不了多久，国民政府处理完日寇受降事宜，腾出手来，必定会对新四军、八路军动手，国共之间，必有一战！如今延安的共产党，把根据地治理得井井有条，百姓安居乐业，和国民政府分庭抗礼，已是定局！”

说完，他看向黑宸：“队长，这两个阵营的选择，我交给你来定！”

黑宸眼珠一转，笑着道：“杨叔，您说得还不够明白，我们都是粗人，没您有文化，您再给我们细细讲讲，两个党派，到底有什么不一样！”

杨博士被这顶高帽子戴得眉开眼笑，心中的拘谨一扫而空，清了清嗓子，继续道：“好！那我就给大家伙儿掰开来说，揉碎了讲！”

“先说国民政府，现在是全国合法的正统政权，兵多将广，装备精良，有美国人支持，日本鬼子一退场，他们立刻就控制了全国各大城市、交通要道。加入他国民政府，有正规编制，有军饷，有前途，就像李品仙司令说的，能搏一个高官厚禄，光宗耀祖。可缺点也明摆着，官场腐败，欺压百姓，地主商贾横行，穷苦百姓依旧难有出头之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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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再说共产党，装备差，地盘多在农村、山区，可他们有一条最实在——打土豪，分田地，让穷苦人有饭吃，有衣穿，有地种！新四军在五河推行新政，把地主的田地分给老百姓，大家都看在眼里！他们不拿群众一针一线，官兵平等，和我们许家寨的初心，一模一样！”

他越说越投入，时而回忆起战火中的辛酸往事，时而讲起流离失所的百姓苦难，时而又用风趣通俗的比方，把复杂的时局说得明明白白：“兄弟们想想，咱们打鬼子，是为了啥？不是为了当大官，不是为了发大财，是为了让爹娘孩子能安稳过日子，是为了让穷人不再受欺负！国民政府是大户人家的管家，共产党是穷苦人的靠山，就这么简单！”

屋内众人听得津津有味，时而点头，时而唏嘘，多年的迷茫与困惑，在杨博士的讲解下，渐渐清晰起来。

杨博士最后朗声道：“所以我提议，明天上午十点，我们在靶场集合，所有人自愿选择！左边的碗，投给共产党新四军；右边的碗，投给国民政府；中间的碗，是既不参军，解甲归田，回家种地孝敬爹娘！无论选哪条路，我们都是许家寨的人，都是一起杀过鬼子的过命兄弟！他日许家寨有难，一声令下，所有人必须归队！”

“好！”

“杨叔说得太对了！”

“就按杨叔说的办！”

所有人齐声叫好，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。黑宸当即下令，伙房杀猪宰羊，今晚摆下庆功宴，让兄弟们吃饱喝足，明日再为自己的前程抉择。

当晚的许家寨，灯火通明，酒香四溢，却少了往日的喧闹。兄弟们围坐在一起，聊着战火中的生死过往，说着对未来的期许打算，有人哭，有人笑，有人沉默，有人憧憬。十四年的抗战岁月，在酒杯中缓缓流淌，化作对和平的珍惜，对前路的期盼。

次日清晨，天朗气清，惠风和畅。上午十点整，许家寨全体将士、骨干，共计八百余人，整齐列队在靶场上。队列前方，摆着三张实木方桌，桌上放着三只粗瓷大碗，分别贴着“共产党新四军”“国民政府”“解甲归田”的字条，醒目而庄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