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家寨的春节,是被寒风裹着雪沫子硬生生刮进家家户户的。没有红纸春联的艳色,没有震天爆竹的脆响,连平日里炊烟袅袅的灶台,也大多只飘着几缕稀薄得可怜的烟火气。百姓们从自家粮仓底掏出舍不得吃的白面,捏成几个粗粝的馍馍,锅里煮着寡淡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汤,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,却谁也没有动筷子。祠堂前的空地上,往日里挤得水泄不通,满是听悟道讲打鬼子故事的乡亲,如今只剩下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,枝桠上挂着几片残雪,在风里晃晃悠悠,像极了人们心头沉甸甸的哀思。
黑宸的伤渐渐结痂,只是后背的枪伤还在隐隐作痛,每到夜里,总能疼得他从梦中惊醒。醒来后,他便会摸起床头那支已经包浆的烟袋——那是悟道的遗物,烟油的醇厚味道里,还氤氲着爷爷身上独有的草木气息。烟袋杆上的细细裂痕都被经年累月的烟油抹平,他常常坐在炕沿上,对着烟袋发愣,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爷爷生前的模样,是下葬时那抔新土的颜色,是自己跪在坟前,一字一句砸在青石板上的誓言:“今生与日本鬼子,不死不休!”
苏芮和潇静怡的伤也渐渐好转,三人没事的时候,便会去寨子的练兵场,带着夜鸮特战队的队员们操练。枪声稀疏地响在皖北平原的上空,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,像是在向蛰伏的日军宣告:许家寨的人,从来没有被击败,更没有被打垮!
日军那边,除了重要的物资运输重兵把守外,平日里竟也不轻易派兵围剿。自从怀远城禹王广场一战,悟道以一己之力重创宫本武藏,又加上国际舆论对日军炮轰修真寺的强烈谴责,蚌埠的日军司令部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,瞬间蔫了下去。尾崎被革职查办的消息,悄悄在百姓间传开,新上任的山村治雄,把那套“怀柔政策”玩得滴水不漏,却骗不过任何人的眼睛。百姓们接过日军士兵递来的糖果,转身就扔进灶膛里烧成灰烬;看着士兵们假惺惺地修缮被烧毁的房屋,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冷笑——他们知道,这群披着人皮的豺狼,尾巴迟早会露出来。
日子就在这样压抑又紧绷的氛围里,滑到了正月十五。
元宵节,本该是万家灯火、锣鼓喧天的日子。往年的怀远城,舞龙舞狮的队伍穿街而过,锣鼓声能震碎半条街的积雪;小贩们在路边支起摊子,卖着热气腾腾的汤圆和栩栩如生的糖画,孩子们追着糖画担子跑,笑声能飘出老远。可今年,别说怀远城,就连许家寨周边的村落,也只有零星几缕烟火气。偶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商贩,摇着拨浪鼓走街串巷,担子上摆着些针头线脑、花生瓜子,却没几个人上前问津。小贩们沙哑的吆喝声,在空旷的田野里飘着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,很快就被呼啸的寒风吞没。
这天午后,悟尽祖师把鸿儿叫到了自己的房间。
房间是悟道生前住过的,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。一张木板床,一张旧木桌,桌上摆着悟道用过的刮胡刀、梳子、篦子和一面磨得模糊的铜镜,旁边放着一个擦得锃亮的小黑匣子。墙角堆着几捆干柴,窗户上糊着的窗纸,被风刮得“哗啦哗啦”作响,像是随时会破。悟尽坐在木桌旁的椅子上,须发皆白,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的刀子刻出来的,比十几天前又苍老了几分。他看着鸿儿推门进来,浑浊的眼睛里,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。
“鸿儿啊,”悟尽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“你可知道,咱们师徒二人,多久没有一起好好说说话了?”
鸿儿快步走上前,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,给悟尽倒了一碗热茶,又给自己倒了一碗,这才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,垂首道:“师祖在上,徒儿已经有半个月,没和师祖好好说说心里话了。”
悟尽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,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,却没带来多少暖意。他抬眼看向鸿儿,目光沉沉的:“你对未来,有何看法?”
鸿儿一愣,随即抬起头,迎上悟尽的目光,思忖片刻道:“师祖是指小鬼子,还是咱们许家寨?”
“都可。”悟尽放下茶碗,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鸿儿沉默了片刻,眉头微微蹙起:“前些天我去杨博士那里,听他说,现如今的日本,在太平洋上被美国军队打得节节败退,早已是强弩之末。只是徒儿心里一直有个疑问,这日本明明就是个弹丸岛国,如何会有这么多兵力?打了这么多年,他们的兵员为何还源源不断,像是有种势不可挡的架势?”
悟尽闻言,轻轻叹了口气,目光飘向窗外的老槐树,像是透过那光秃秃的枝桠,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“鸿儿啊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,“我昨夜卜了一卦,卦象显示,日本倭奴,已是秋后的蚂蚱,蹦跶不了几天了。他们看似势大,实则外强中干,太平洋战场上的失利,不过是他们败亡的开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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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鸿儿,眼神变得格外锐利,像是能看穿人心:“我知道你的心气高。在这许家寨里待着,对你来说,犹如潜龙在渊。你的能力,本该不止于此。”
鸿儿的心猛地一跳,脸上露出几分错愕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被悟尽抬手打断了。
“过了这个年,你也已经二十七岁了。”悟尽的声音柔和了几分,带着几分惋惜,“都是这场该死的战争,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,也耽误了你的梦想。”他看着鸿儿,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,“现如今,为师年事已高,武道境界也早已停滞不前,无法再突破分毫。你只知道,我唤你鸿儿,却不知道,你还有一个真正的名字,还有一段被尘封了二十多年的身世。”
鸿儿浑身一震,瞳孔骤然收缩。他怔怔地看着悟尽,嘴唇翕动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。
“现在,为师就告诉你这个隐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。”悟尽的声音,带着一丝沉重,一字一句,像是从岁月深处传来,“你本姓杨,大名杨继鸿。你的祖上,是皖北有名的淮盐商贾,更是书香门第,家资巨万。你的父亲,曾任职蚌埠盐局怀远分局局长,为人正直,体恤百姓,在整个怀远地界颇有声望。”
鸿儿的身子晃了晃,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。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悟尽的声音,在耳边嗡嗡作响,震得他耳膜生疼。
“民国九年的秋天,”悟尽的声音,渐渐染上了几分悲愤,字字泣血,“当时蚌埠军阀倪嗣冲的溃兵,假扮成土匪,闯进了你家。他们抢光了你家的财物,还对你家满门痛下杀手,十几口人,包括你的爷爷、奶奶、父母、叔叔、婶婶、姑姑,还有你年幼的姐姐们,在家的人,无一人幸免!”
“那时候,你还不到三岁,正好和你的奶娘一起住在偏房。夜里听到喊杀声,奶娘抱着还在睡梦里的你,从你家后院的狗洞钻了出来,一路拼命地跑。”悟尽的声音,渐渐哽咽,眼眶泛红,“她抱着你,跑了整整一夜,凌晨时分才赶到修真寺。只是,她的背上,早就被军阀的子弹打中了。我虽然拼尽全力救治,却还是无力回天。她临死前,紧紧抓着我的手,求我一定要护你周全,不要让你报仇,只求你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。”
鸿儿站在原地,浑身冰冷,像是掉进了万年冰窖。他的眼睛里,慢慢蓄满了泪水,视线变得模糊不清。那些从未听过的往事,像是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,狠狠扎进他的心脏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“我把你养在修真寺里,”悟尽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愧疚,“那时候,倪嗣冲的军阀风头正盛,我不敢告诉你真相,怕你带着仇恨生活,怕你一时冲动,去找他们报仇,白白送了性命。在你五岁那年,你的师弟宸儿也来了修真寺,你们两个,一起跟着我习武,一起长大,亲如手足。”
“杨继鸿……”鸿儿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,泪水终于忍不住,顺着脸颊滑落,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哽咽道:“师祖,您……您为何现在才告诉我?”
“因为现在,倪嗣冲部早已倒台,他也早已经死在了天津。那些杀害你家人的军阀,也已经被我暗中灭了七七八八,剩下的几个,也在后来的军阀混战中,死无葬身之地了。”悟尽的声音,带着几分释然,又带着几分郑重,“我告诉你这些,不是让你带着仇恨生活,而是要告诉你,你的根在哪里,你的祖上,是何等的光明磊落。现如今,家国大义在前,民族存亡之际,未来,你要发扬你祖上的光辉,重振你杨家门楣,更要护佑这皖北的百姓,护佑这破碎的山河啊!”
鸿儿再也忍不住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对着悟尽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。额头撞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。泪水混着鼻涕,糊了他一脸,他哽咽着,声音断断续续:“师祖……谢……谢谢您……告诉我这些……”
他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悟尽,眼神里满是急切:“师祖,那您可知,我父母的坟在哪里?我爷爷奶奶,还有叔叔姑姑姐姐们的坟,在哪里?”
悟尽看着他,轻轻叹了口气,缓缓道:“在怀远城北的涡河边上。听说,当年你家遭遇灭门惨案后,是县衙派人,让你家邻居百姓,把你家人的遗体收敛了。只是当时兵荒马乱,没有棺椁,也没有墓碑,你的家人,全部被埋在了一起,成了一座孤坟。”
他顿了顿,加重语气,字字千钧:“待有机会,为师定会带你前去祭奠。切记,绝对不是现在!如今怀远城依旧被日军占据,戒备森严,你若是贸然前去,定会身陷险境!”
悟尽的话,像一盆冷水,浇在了鸿儿的心头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,那双握惯了赤霄剑的手,此刻正微微颤抖着。他的心里,像是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。二十多年的身世之谜,二十多年的血海深仇,像是一座大山,骤然压在了他的肩上。他想起了奶娘拼死护他的模样,想起了父母亲和家人惨死的场景,想起了那座没有墓碑的孤坟,在涡河边上,孤零零地躺着,风吹雨淋,却无人祭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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鸿儿告别师祖,回到自己的房间,躺在床上,不止一遍告诫自己要冷静,一定要冷静。
当天夜里,许家寨的人都睡熟了。寒风依旧在寨子上空呼啸着,卷起地上的残雪,打着旋儿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谁在低声啜泣。鸿儿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。悟尽的话,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回响,那座孤坟的影子,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。他咬紧牙关,心里做了一个决定——他要去怀远,他要去涡河边,祭奠他的亲人。
他悄悄起身,穿上一身黑色的夜行衣,握着那柄陪伴多年的赤霄剑,腰间别着一把勃朗宁手枪,又揣了二十发子弹。他轻轻推开房门,寒风立刻像刀子一样灌了进来,吹得他打了个寒颤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床铺,又看了一眼师祖悟尽房间的方向,眼神里满是决绝。他知道,师祖是为了他好,可他实在是按捺不住心头的悲痛和思念。他只想去看看,只想在亲人的坟前,磕几个头,烧点纸钱。
鸿儿的身影,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。他像一只矫健的猎豹,在皖北平原的旷野上疾驰着。寒风刮在他的脸上,像刀子割一样疼,可他却丝毫没有放慢脚步。他的心里,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去怀远,去涡河,去见他的亲人。
天亮的时候,鸿儿终于赶到了怀远城。他没敢进城,只是在城外的一家寿衣店,买了一些纸钱和香烛,提在手里。他绕开日本兵和伪军的岗哨,小心翼翼地来到城北的涡河边上。
这里,和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。一片荒凉的河滩,长满了枯黄的野草、芦苇和荆棘,风一吹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河水在寒风中呜咽着流淌,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悲伤。在河滩的旁边,有一座凸起的土丘,土丘上长满了野草,没有墓碑,没有坟头,只有一块孤零零的石头,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,像是在守护着什么。
鸿儿的脚步,一下子慢了下来。他看着那座土丘,眼睛里的泪水,再次汹涌而出。他一步一步地走上前,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疼得钻心。
“爹……娘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,带着浓浓的鼻音,“孩儿……孩儿来看你们了……”
他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土丘前,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。额头撞在冰冷的泥土上,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。“爷爷奶奶,叔叔姑姑,姐姐们……我是继鸿,我是你们的继鸿啊……”他哽咽着,一句话也说不下去,只能趴在地上,失声痛哭。
二十多年的思念,二十多年的委屈,二十多年的悲痛,在这一刻,全部都爆发了出来。他的哭声,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着,和涡河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,听得人肝肠寸断。
哭了许久,鸿儿才渐渐止住了哭声。他从包里掏出香烛和纸钱,点燃了香烛,插在土丘前的泥土里。又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放进火里,火光跳跃着,映着他泪流满面的脸,也映着他眼中的坚毅。
“爹,娘,你们放心,”他看着跳动的火光,声音坚定,字字泣血,“孩儿一定会好好活着。杀害我们全家的仇人,已经被我师祖杀了,仇也报了。现如今国家动荡,民不聊生,我泱泱华夏,被东瀛倭贼侵占大半。他们杀我同胞,凌辱我姐妹,抢夺百姓粮食,掠夺国家财物。现如今我在师祖那里学了一身本事,也从未忘记师祖的教诲——先报国仇,再谈家恨。孩儿一定会把小鬼子赶出中国去!等赶走了小鬼子,孩儿再来给你们立一块碑,一块大大的碑,让所有人都知道,你们杨家,是好样的,是顶天立地的中国人!”
就在这时,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突然从河滩的入口处传来。伴随着脚步声的,还有几声日语的吆喝,尖锐而刺耳。
鸿儿的脸色骤然一变。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,只见十几名伪军,簇拥着几名日军士兵,正朝着这边走来。为首的那个伪军小队长,手里提着一把驳壳枪,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,对着身边的一个日军伍长点头哈腰,活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。
“太君,您看,这里果然有人!”伪军小队长的声音,尖利刺耳,“估计是哪个不要命的,跑来祭奠的!”
日军伍长冷哼一声,拔出腰间的武士刀,刀尖指向鸿儿,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,眼神里满是凶狠。
鸿儿的眼神,瞬间变得冰冷刺骨。他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泥土,握紧了手中的赤霄剑。他知道,自己被发现了。这里是日军的地盘,一旦被抓住,后果不堪设想。可他并不后悔,能来祭奠亲人,能在亲人的坟前说上几句话,他已经知足了。
“一群走狗!”鸿儿的声音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浓浓的杀意,“今天小爷心里不痛快,就拿你们这些杂碎,来给我爹娘家人看看,我杨继鸿的厉害!”
伪军小队长脸色一变,厉声喝道:“好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!竟敢辱骂太君!兄弟们,给我上,把他抓起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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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音刚落,几名伪军就挥舞着步枪,朝着鸿儿冲了过来,脸上满是狰狞。
鸿儿的嘴角,扯出一抹冷笑。他不退反进,身体猛地向前一冲,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。他手里的赤霄剑寒光一闪,快如鬼魅,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。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伪军,还没反应过来,就感觉喉咙一凉,一股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,溅了他一脸。他捂着喉咙,眼睛瞪得大大的,身子晃了晃,“扑通”一声倒在了地上,抽搐了几下,便没了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