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刚过完年,气温还很低。一岁多点的女儿小手冻得通红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李有财把边缘已磨损得起毛边的包往屋里一撂,站在门槛上看了一眼熟睡的江云和儿子,又扭头看了看院子里那个小小的背影。
他没出声,径直走过去,一把把女儿从地上捞起来。
小丫头吓了一跳,树枝掉在地上,两只泥手在空中扑腾了一下,随即搂住了他的脖子。
“爸~爸。”
牙牙学语的小丫头,说话还不是很清楚。
“嘘——”李有财捂住她的嘴,“爸带你出去玩。”
小丫头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说起玩,哪个小孩不喜欢?
所以,她没有哭闹,反而很开心。
何况,她还从未有过这种待遇。
弟弟出生以后,妈妈在床上成天抱着弟弟,爸看都不看她一眼,院子里就是她独自玩耍的场地。
小丫头把冰冷的脸埋进李有财的肩窝里,有点硌人,但很暖和。
这会儿,还是下班高峰期,路上的人流很多,几乎没人注意这么一对再普通不过的父女。
李有财抱着小丫头快步走出巷子,在巷口拦了一辆三轮车。
驾车的是个老头,戴一顶灰扑扑的棉帽子。
见有生意上门,老头笑着回头问了一声:“去哪儿?”
“往前开吧,到了我会告诉你。”李有财抱着小丫头上了车。
三轮车在坑洼的柏油路上颠着走。
小丫头扒着车斗的边缘往外看,好奇又高兴的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三轮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绕了很久,最后在一条毕竟冷清的街上停了下来。
李有财掏出皱巴巴的票子付了钱,在路边摊给她买了个烤红薯。
直到搭载他们的三轮车远去,他才将小丫头放到地上,掰了一小块红薯让她拿在手上。
“我们去逛街,你下来自己走。”李有财牵着刚学会走路的她往前走。
小丫头很乖,一只小手攥着他两根手指头,一只小手拿着小块红薯啃着。
她步子迈得小小的,紧跟着李有财的节奏。
几分钟后,他们走到了孤儿院门口,停了下来。
小丫头仰头看,面前是一扇门,门两边是灰砖墙,墙上爬满了枯藤。
大门顶上有几个铁皮焊的大字,可她不识字,并不知道这里是孤儿院。
大门里面是一栋三层高的老楼,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,像一排半睁着的眼睛。
李有财蹲下来,指着面前的水泥阶梯说:“走累了吧?你就坐这儿等着,我去给你买糖吃,哪都不许去,听到了没?”
一听有糖吃,小丫头点点头,乖乖坐下了。
水泥台阶冰凉冰凉的,隔着棉裤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“乖。”
李有财拍了拍她的头顶。
随即,李有财转身走了,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小丫头盯着他的背影,继续啃着手上的烤红薯。直到那个黑影子拐过街角,彻底融进了夜色里。
她没动。
爸说了不准动。
她就那么坐着,像一个被摆在台阶上的小布娃娃。
天早已黑尽了。
微弱的路灯照着树影摇晃,她有些害怕,但想着马上就有糖吃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滚,她也减持坐在那里等待。
只是,她把头埋进膝盖里,不敢去看那张牙舞爪像妖怪一样乱晃的树影。
那时候的社会治安并不算好,天黑后很少有人在外面晃荡。
加上如此冷的天,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,渐渐安静下来。
偶尔有一辆自行车或摩托车过去,骑车的人裹得严严实实,也根本没人注意到路边台阶上坐着一个小人儿。
夜风从街道那头灌过来,贴着地面刮,把她额前的碎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她把脖子往棉袄领子里缩了缩,棉袄袖子短了一截,露出手腕上一圈冻得发青的皮肤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的腿麻了,屁股冻得没了知觉,就把两只手垫在屁股底下,继续等。
糖什么时候能买来呢?
她想着,眼皮开始往下坠。
脑子昏昏沉沉的,像灌了一脑袋热浆糊。
她把脸埋在膝盖上,缩成小小的一团,棉袄的后背鼓起来一个包,像一只蹲在台阶上的小兽。
九点多的时候,大铁门里面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,接着是铁栓哗啦啦的响动。
守门的陈大爷披着一件军大衣出来关大门,铁门推到一半,余光扫到台阶角上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。
他吓了一跳,拿手电筒一照。
——是个孩子。
“哎呀!”陈大爷把手电筒夹在腋下,两步走过去,“谁家的娃娃?”
没人应。
小丫头缩在那里一动不动,手电筒的光打在她脸上,嘴唇发摆白,而且干得起了皮。
她的眼皮半睁着,眼珠子蒙着一层雾,像是看什么东西又像是没看。
陈大爷蹲下去,伸出一只粗糙的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手心刚一贴上去就缩了回来。
“我滴个老天,烧成这样了!”
他连忙站起来朝院子里扯着嗓子喊:“院长!院长你快来!门口有个娃儿!”
随即,楼里亮起一盏灯,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。
孤儿院院长周敏披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小跑出来。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头发随便夹在脑后,几缕碎发被风吹得糊在脸上。
见院长出来,陈大爷指着地上的一团黑影,急急的说:“院长你快看,这里有个孩子,在发烧。”
“哎哟!还真是个孩子啊!”
周敏弯腰看了看孩子,伸手又摸了一把额头和脖子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“什么时候在这儿的?”
“我关门才看见的,不知道坐了多久了。”陈大爷把手电筒往墙上照了照,“你看看,台阶上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,怕是坐了好几个钟头了。”
周敏环顾四周,然后皱起了眉。
周围一个鬼影子都没有,也不知道这孩子是自己走丢了坐在这里,还是被别人遗弃了。
她蹲下来,轻轻拍了拍小丫头的脸:“孩子,你醒醒,你爸妈呢?你家在哪儿?”
小丫头的睫毛动了动,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声,听不清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