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 文章 在卷上

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
走出州衙时,街角忽然起了争执。

一个小贩被巡差推搡,摊子翻倒。

“占道经营!”巡差喝道。

小贩急得直摆手:“我就摆一会儿——”

人群围上来。

沈姓秀才脸色一变,几步上前:“不过卖点糖饼,你们何必——”

巡差瞪他:“州衙外,不得喧哗。”

气氛一触即发。

林昭站在一旁,没有立刻动作。

她心里飞快计算。

这是意外,还是——

陆承远是否仍在厅内?

若此时闹大,谁受影响?

沈姓秀才情绪已起:“读书人难道连话都不能说?”

巡差手已按刀。

小主,

林昭忽然上前一步。

“差爷。”

声音不高,却稳。

巡差看她:“何事?”

“他方才刚从议事厅出来。”

巡差一愣。

“若在州衙门前动手,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
语气不卑不亢。

巡差迟疑片刻,收回手。

“带走小贩,罚银即可。”

风波就此压下。

沈姓秀才回头看她,神情复杂:“你刚才——”

“场合不对。”

“可那小贩——”

“会放。”

林昭语气笃定。

她心里其实并无十足把握。

但她知道,州衙门口闹大,对谁都不好。

沈姓秀才沉默良久。

“你总能忍住。”

林昭没有解释。

夜色落下。

她回到书院,坐在案前。

脑子里却反复回放陆承远的那句——

“若上意急需,不待清账?”

茶楼里不再谈盐价,不再谈雅集,而是反复提起一个名字——陆承远。

这位礼部侍郎,陆承远,像一块沉在水里的石头,不动声色,却把整池水压出涟漪。

顾行把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儿倒给林昭:“有人说今年秋闱卷子已经内定方向,有人说陆侍郎不喜激进,有人还说——”

“说什么?”林昭抬头。

“说他在私下见人。”

林昭动作一顿:“见谁?”

“短策得优的。”
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
林昭把笔慢慢放下:“谁说的?”

“茶楼传的。”

“茶楼永远最先知道风向,也永远最先添油。”

顾行坐下来:“可你也被叫去了。”

林昭没有否认。

她心里却很清楚,那场单独问答并不算“偏爱”,更像是再次确认。

确认什么?

确认她的边界。

傍晚,州学忽然又贴出一张新告示——

三日后,上等八人需再作一题,题目当场宣布。

无模拟,无预告。

顾行看完脸都青了:“这还没进贡院,怎么一轮接一轮?”

林昭却盯着那行字,轻声道:“这是最后一筛。”

“你怎么这么确定?”

“频率太密了。”

若只是磨练,不会如此集中。

更像是——在秋闱前,提前看清谁值得押注。

夜里,沈衡来了。

他没有拐弯抹角,进门便道:“你觉得这轮题目会是什么?”

林昭反问:“你希望是什么?”

沈衡皱眉:“别绕。”

“若我猜,仍是时务。”

“边事?”

“或者灾荒。”

沈衡坐下,手指在桌上敲了敲:“我不改主张。”

“你本来也不会改。”

“你呢?”

林昭看他:“我从没改,只是写法不同。”

沈衡忽然笑了:“你总说‘写法’。难道你心里没有倾向?”

林昭沉默了一瞬。

她当然有。

她也希望军强、国稳。

但她更清楚,治国不是口号,是秩序。

“倾向在心里,文章在卷上。”

临场那日,天色阴沉。

八人依次入厅。

陆承远坐在上首,神色依旧平稳。

题目只有一句——

“若州府仓储空虚,而边军急报三日内需粮,如何处置?”

厅内空气骤然绷紧。

三日。

时间被压到极限。

沈衡几乎瞬间提笔。

林昭却没有动。

她脑子里快速推演:

仓储空虚,说明账面已无余。

三日内需粮,调远省不及。

征发则伤民。

那还有什么?

她忽然想起前日州衙门口的小贩。

秩序与人心,哪个更重要?

她提笔写下第一句——

“急报需核。”

旁边有人轻声吸气。

敢在题目里质疑急报,本身就是冒险。

她继续写——

“若急报为实,则先调近郊官仓,限期补偿;若急报失实,则问责报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