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颁下,谢韫仪受封内廷司记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,飞过重重宫墙,落在了陈郡谢氏之中。
消息传来时,谢府正厅内,谢翰之正与几位族老及心腹幕僚议事。
听闻这个被他当作弃子的女儿竟被陛下亲授从六品女官,谢翰之执茶盏的手顿了一下,面上却依旧沉稳如常,只将茶盏置于案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。
厅内一时寂然。
几位族老面面相觑,神色复杂。
谢翰之端坐于上首主位,一身深蓝色织锦缎直裰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面容儒雅,保养得宜,唯有眉宇间挥之不去的严苛,让他看起来有些不易亲近。
谢家是诗礼传家的高门,族中男子出将入相者不乏其人,可女子为官,哪怕是这小小的内廷从六品,也是破天荒头一遭。
尤其这女子,还是已故老家主谢雍最疼爱,却又被现任家主谢翰之视为弃子的嫡女——谢韫仪。
“陛下……这是要将韫仪那丫头,长久留在宫中了啊。”
一位须发皆白、辈分极高的族老捻着胡须,沉吟着开口:“她才多大年纪,又刚刚经历裴家那档子糟心事,这骤然入宫为官,宫中水深,规矩大如天,只怕……”
“文老所言甚是。”
“内廷司记,职司文书图籍,听着清贵,实则琐碎。陛下此举,明面上是酬功,彰其忠勇,暗地里……”
说话那人顿了顿,瞥了一眼上首面无表情的谢翰之,压低声音:“怕也是存了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的意思。毕竟,裴璟虽然下落不明,韫仪名义上还是裴家妇,陛下将她留在宫中,未尝不是制衡?”
他没把话说透,但在场都是人精,自然明白其中关窍。
皇帝对谢家到如今也并非全然信任。
将谢韫仪留在宫中,既算是给了谢家体面,也等于握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筹码。
谢翰之一直沉默地听着,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。直到族老们议论声稍歇,他才缓缓开口:
“雷霆雨露,皆是君恩。陛下既然下旨,便是对谢家的恩典,对韫仪的抬举。她能得陛下青眼,授此官职,想来是陛下看重她几分机敏,亦是我谢家门风清正,方有此殊荣。”
“只是,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严厉:“这丫头,性子是越发野了。从前在闺中便有些不安分,如今经历变故,又蒙圣恩,怕是更要不知天高地厚。宫中是何等地方,岂容她肆意妄为?若行差踏错,损了自身清誉是小,连累我谢氏满门清名,那便是万死难赎其罪!”
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,忧心忡忡,仿佛真的是一位严父在担忧骄纵女儿闯祸。
但在场的族老,有几个是真糊涂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