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八章 悬命

绿衣 高子川 2617 字 3天前

“咱家的意思是,这个人,留还是不留?若留,怎么留?若不留,什么时候动手?”

崔永道沉默了很久。

厅堂里很安静,只有角落里一盆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魏恩没有催促,端起茶盏慢慢品着,目光落在崔永道脸上,像一只猫看着一只半死不活的老鼠,不急,反正跑不了。

终于,崔永道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
“公公,如今若在短短时间内连杀两位朝廷重臣,陛下那里,怕是交代不过去。”

魏恩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
“池清述的死,”崔永道继续说,语速很慢,像在斟酌每一个字,“朝堂上已经有人坐不住了。那些清流,平日里窝里斗,可一旦有人死在咱们手里,他们反倒抱成一团。池清述是第一个,若赋启是第二个——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魏恩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
“赋启是硬骨头。”崔永道说,“池清述死后,他更是背水一战,要和我们死磕到底。这种人,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他。”

魏恩将茶盏搁下,身体微微前倾:“你的意思是,放弃这块骨头,随他去?”

崔永道没有抬眼。他盯着自己膝上的手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抬起头,目光与魏恩对上。那双眼睛浑浊而空洞,像两口枯井。

“让他自由。”崔永道说。

魏恩眯起眼。

“但他的儿子,或者女儿,”崔永道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平静得像在念一本账册,“或可成为制衡他的方法。”

厅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
魏恩盯着崔永道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声不大,却尖锐刺耳,像指甲刮过瓷器,在空荡荡的厅堂里回荡。他笑得浑身发抖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一只手撑着桌面,另一只手指着崔永道,指了好一会儿,才勉强止住笑。

“崔大人啊崔大人,”他摇着头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咱家以前怎么没发现,你是个妙人。”

崔永道垂着眼,面无表情。

魏恩站起来,走到崔永道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他的脸上还挂着笑,眼睛里却没有笑意,只有一种冷冰冰的、审视的目光。他心想:不愧是刚死了儿子的人。这是想让别人也尝尝失儿失女的滋味。人呐,真是可悲,可怜,可笑。

可悲到以为让别人也疼了,自己的疼就能少一点。

他没有继续想下去。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,换成一副诚恳的表情。他向崔永道拱手,微微欠身。

“就按崔尚书说的办。”

崔永道站起身,还礼。动作很慢,很标准,一丝不苟。然后他转过身,向厅堂门口走去。

他走得很慢。不是因为老,是因为他真的没有力气了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深一脚浅一脚,官袍的下摆拖在地上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
魏恩站在厅堂中央,看着他的背影。

走到门口时,崔永道停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尊石像,站了片刻,然后跨出门槛,消失在门外。

魏恩收回目光,坐回椅中,端起已经凉了的茶,抿了一口。

“来人。”

暗处有人应声。

“去诏狱,告诉那边的人,赋启先不动了。好吃好喝供着,别让他死了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还有,”魏恩顿了顿,“去查查嵇青。她这几天去了哪里,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。一件一件,查清楚。”

“是。”

脚步声远去。

魏恩独自坐在厅堂里,望着崔永道消失的方向,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寡淡。他把玩着手中的茶盏,盏中残茶已经凉透了,他喝了一口,眉头微皱,搁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