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西山回来后,第一件事就是把妹妹挪到这间屋里。他看见她躺在单薄的褥榻上、脸色灰败的样子,一句话也没有说,只是蹲下来,把她连人带被子抱起来,抱进了这间屋。落英跟在后头,光顾着流眼泪,一句话没有说。
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。小时候父亲教他射箭,说他“和你妹妹差远呢,好在性格温厚沉着”,是个能成事的料。可此刻他坐在这里,看着妹妹昏迷不醒,手稳不住了,心也稳不住了。
赋止的烧退了些,但仍然没有醒。偶尔手指动一下,眉头皱一下,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她瘦了很多,颧骨凸出来,下颌的线条变得尖锐。赋上记得她小时候胖乎乎的,追在他身后喊“哥哥等等我”,跑起来像一只小鸭子,摇摇摆摆。如今那只小鸭子躺在那里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,干枯,脆弱,随时会碎。
“小姐的药。”落英端着碗进来。
赋上接过,一勺一勺喂。赋止吞咽得很艰难,有时呛住了,咳嗽几声,药汁从嘴角溢出。他用布巾擦干净,继续喂。一碗药喂完,他放下碗,看着妹妹的脸,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。
还是烫。
他收回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刚闭了一会儿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落英出去看了一眼,回来说:“公子,外头有两个人,说是……有人请少爷两日后城外乘风亭一叙。”
赋上睁开眼:“什么人?”
“两个小厮,穿便衣,面相挺和善的。我问他们是谁家派来的,他们不肯说,只说家主交代,请公子独自前往,不可带其他人。”
赋上皱了皱眉。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院门外站着两个人,二十来岁,灰色短褐,布鞋,腰间扎布带,看着像是寻常人家的仆从。两人见他出来,齐齐作揖。
“二位是哪位大人的门下?”赋上问。
左边那个年纪稍长的答道:“家主吩咐,届时自会相告。请公子见谅。”
“若我不去呢?”
那仆从抬起头,目光平静:“家主说,公子会去的。”
赋上看着他,他也看着赋上。片刻后,赋上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两个仆从再次作揖,转身离去,脚步轻快,很快消失在巷口。
赋上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,心中狐疑。是谁?魏恩的人?不像。若是魏恩,不必如此客气。父亲旧部?可旧部中知道他在此处的人不多,且若要见面,直接递帖子就是,何必如此神秘。
他想起西山营帐中那个叫景行的女子。她受人之托传信给他,那“人”是谁?和今日的邀约有没有关系?
他不知道。但那个仆从说得对——他会去的。
赋止还躺在这里。父亲还在诏狱里。他别无选择。
东厂,魏恩私邸。
户部尚书崔永道进门时,魏恩正在厅堂里品茶。他听见脚步声,没有起身,只抬了抬眼皮,然后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。
“崔大人来了。坐。”
崔永道拱手,落座。他坐下时动作很慢,一只手扶着椅背,一只手撑着膝盖,像是怕自己坐不稳。他确实瘦了很多——官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,领口处露出一截锁骨,像两根突出的骨头。脸上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下巴尖得像一把锥子。虽梳洗整洁,胡须修剪得齐整,官帽戴得端端正正,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枯槁之气,是怎么也遮不住的。就像一棵树,叶子还没落,根已经烂了。
魏恩看着他,目光里浮上一层恰到好处的悲悯。
“崔大人,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柔和,“这些日子,辛苦了。”
崔永道微微欠身:“公公言重。”
“珩儿的事,咱家听说了。”魏恩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“多好的孩子,说没就没了。咱家心里也不好受。”
崔永道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他垂下眼,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,那双手干瘦如柴,指节粗大,青筋盘虬。他看了片刻,淡淡道:“犬子不肖,有劳公公挂念。”
“崔大人这是什么话?”魏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责备,“珩儿是咱家看着长大的,聪明,懂事,有才华。若不是……唉,不提了。崔大人,节哀。”
他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崔永道。
崔永道没有接话。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目光浑浊,像一潭死水,再也泛不起任何波澜。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——没有悲伤,没有愤怒,没有感激,甚至没有麻木。那是一种更彻底的东西,像一个已经走出房间的人,身体还坐在椅子上,魂已经不在了。
魏恩看了他两息,收回目光,将茶盏放下。
“不说这些了。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从悲悯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冷淡,“今日请崔大人来,是想商议一下赋启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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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永道抬起眼,看着魏恩,没有说话。
“赋启在诏狱里关了两个月了。”魏恩说,“骨头硬,什么都不肯说。池清述死了以后,他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,连审都不用审了——他知道自己必死,反倒什么都不在乎了。”
魏恩顿了顿,手指在案上叩了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