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七章 血诏

绿衣 高子川 2683 字 3天前

落英的手一抖,药碗差点跌落。“小姐,我是落英啊。”

赋止皱了皱眉,像是在费力地回忆这个人,最终还是没有想起来。她闭上眼,又昏过去。

落英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,用袖子蒙着眼睛,起身去换凉水。推开门,一道黑影无声地闪了进来。

嵇青。黑色劲装,黑纱蒙面,只露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。

落英吓得差点惊叫出来:“嵇……嵇姑娘?你怎么敢——”

“没人跟着。”嵇青的声音很轻。

她越过落英,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赋止。

赋止的脸瘦了一大圈,颧骨凸出,眼眶深陷。昏睡中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,嘴唇翕动着,不知在说什么。

嵇青站了很久,终于坐下,坐在床沿上。她伸手探了探赋止的额头——滚烫。

赋止忽然抓住她的手。力道很大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

“隐儿……”

嵇青僵住了。赋止没有再说话,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,攥得嵇青的手逐渐红紫。她的眼睛没有睁开,呼吸却比之前平稳了一些,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。

嵇青没有抽手。她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任由赋止握着。

过了大约一刻钟,赋止的手渐渐松了,呼吸也平缓下去。嵇青轻轻抽出手,在床边又坐了片刻,起身。

“落英,她烧了几天?”

“五天了。药灌不进去,水也喝不下。”

嵇青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:“退热的药丸,温水化开,撬开牙关灌。一次一粒,一日三次。”

落英接过,嵇青转身要走。

“嵇姑娘。”落英叫住她。

她停住,没有回头。

“你……你也要保重。”

嵇青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,拉开门,消失在夜色中。

那是她第一次来。

第二次,是两天后的夜里。

赋止的烧退了一些,但仍然昏迷。偶尔醒过来,也只是睁眼看一看,很快又闭眼。这一次她认出了落英,叫了一声“阿英”,落英喜得落泪。可也只清醒了片刻,就又昏过去。

嵇青来时,赋止正发着高热。

她坐在床边,拧了一条湿布巾敷在赋止额上。赋止忽然睁开眼,目光涣散,看着她。

“你……”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
嵇青没有应声。

赋止看了她几息,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出什么。目光从疑惑渐渐变成失望,又从失望变成空白。她松开嵇青的手,翻过身去,背对着她。

嵇青坐在床边,看着那个蜷缩的背影,一动不动。

她想起池隐。想起那个在书房里作画的女子,想起那幅未完成的《玄澈月色图》,想起密信上最后那行潦草的字——“此生无缘共看春山”。

她想起自己这双手沾过的血。想起那些她奉命杀掉的“乱党”,其中有多少是池隐这样的人,有多少是像赋止这样跪在废墟里刨土的人。

她想起魏恩说的那句话:“养刀罢了。”

她坐了很久。蜡烛烧尽,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,又从深蓝变成灰白。赋止没有再说话,呼吸渐渐均匀。

嵇青起身,将被子重新掖好,把散落的布巾叠好,药碗放在桌上。

她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
没有回头。

然后拉开门,走进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。

走了几步,她蹲下来,蹲在雪地里,双手捂住脸。

没有声音,只有肩膀在抖。

雪落在她背上,很快就化了。

她哭了很久。然后站起来,擦干脸,整理好面纱,深吸一口气。所有的软弱被压回心底最深处,像一把刀插回鞘里。

她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
脚步声消失在雪地中,天还没有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