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追问。
众人落座,李溯开门见山:“魏阉把赋帅关在诏狱两个月了,生死不明。我这里有三千人,火铳虽旧,也能打响。赋公子的意思是?”
赋上沉默片刻,道:“硬来不行。三千人对十万京营,毫无胜算。且刀兵一起,京城大乱,建虏必趁虚而入。”
周副将点头:“公子说得是,可总不能干等。”
“等。”赋上说,“等血诏的消息。”
他将池隐以命换来的情报简要说了一遍。帐中众人听得面色凝重。刘校尉一拳砸在案上:“池姑娘……赋姑娘现在何处?”
赋上摇头:“舍妹病重,已数日不省人事。”
帐内沉默。
角落里,一个中年文士——姓郑,做过赋启的幕僚,人称郑先生——忽然开口:“少将军,属下有一言。”
“讲。”
郑先生压低声音:“魏阉专权,朝政败坏,天下苦之久矣。李将军手握三千火铳,赋帅旧部散在各地尚有数千人,若登高一呼,清君侧,诛阉党——未必不能成事。成事之后,这天下,未必不能换个人坐。”
帐中空气骤然凝固。
赋上盯着郑先生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动作很慢,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他身量并不高大,却有一种君子翩翩的分量,敦实而沉重。
“郑先生,你跟我父亲几年了?”
郑先生垂眼:“七年。”
“七年。”赋上的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砸在地上,“在座的诸位,跟我父亲最少的也有五六年。你们都该知道,赋家几代人,靠什么活到今天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我祖父,万历朝在山西任上,岁荒,开仓放粮,被弹劾‘擅动官粟’,罢官归乡,死的时候家里连棺材都买不起。我父亲卖了祖宅才下的葬。”
“我父亲在辽东六年,没往家里拿过一两银子。俸禄全贴给了冻饿的士卒。我母亲临死前想吃一口荔枝,他在辽东,千里迢迢托人带回来,到家时母亲已经咽了气。那包荔枝放在灵前,放到发霉,他没舍得扔。”
赋上的声音渐渐沉下去,像一口钟被敲响之后余音的震颤。
“赋家不穷,赋家只是不贪。”
他转向郑先生。
“你说‘换个人坐’。换谁?换李将军?换我?还是换你?”
郑先生低下头,额上沁出细汗。
“赋家世代忠君爱国。不是愚忠,不是怕死,是知道这天下——不管谁坐那把椅子——苦的都是百姓。”赋上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,像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在翻涌,却被他死死压住,“魏阉当道,百姓已经够苦了。若我们再举反旗,刀兵一起,烽烟四起,那就不止是魏阉杀人,是我们自己人杀自己人。辽东的建虏还在等着,他们巴不得我们打起来。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。
“所以,这种话,从今往后,谁也不要再说。”
帐内鸦雀无声。
周副将率先起身,抱拳道:“公子说得是。末将糊涂。”
其余人纷纷站起。郑先生面如土色,深深鞠躬。
赋上摆手示意众人坐下,重新跪坐于毡上,手指按着舆图上京城的位置。
“营救父亲,不能硬来,只能智取。当务之急,是舍妹清醒过来,拿到血诏的下落。”
没有人再提那个字。
景行站在帐内的阴影中。她听着帐内所有的对话,听见赋上说“等舍妹清醒过来”时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景行心中不禁又痛楚万分,在上一世的境遇中,并没有池隐舍命取证的过往,她虽拥有前世记忆,却无法拥有一个不存在的记忆。这一切都再次让她感到无力和绝望。
京城,赋家废园。
赋止已经烧了五天。
落英端着药碗守在床边。药凉了热,热了凉,反反复复。赋止昏睡着,眉头紧锁,嘴唇干裂,脸颊烧得通红。她的手时而攥紧被角,时而无意识地挥动,偶尔说一两个字,含混不清,凑近了才能勉强分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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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冷……”
落英用湿布巾敷在她额上,换了一块又一块。
第四天夜里,她忽然睁开眼。落英凑过去,心中一喜:“小姐?”
赋止的眼睛是睁着的,却没有焦点。她望着屋顶,目光空洞。落英连唤了几声,她才慢慢转过头,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