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来得正好,帮我看看这竹节可还劲健?”
赋止走过去,低头细看。墨色氤氲,笔力遒劲,确实画得好。她正要开口——
墨竹开始渗血。
一滴,两滴,墨色化作猩红,顺着宣纸蔓延,滴在画案上,晕开大朵大朵的血花。池隐的身影在血雾里渐渐模糊,像要散了。
“池隐!”
赋止伸手去抓。
抓了个空。
“赋止?赋止!”
嵇青的声音把她从梦里拽了出来。
雨还在下,但小了些。她们在一个破棚子底下,四面漏风,雨水顺着棚檐往下滴。赋止躺在地上,身下垫着嵇青的外袍,浑身湿透,冷得发抖,可她感觉不到冷。
她睁开眼,望着棚顶漏雨的破洞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:
“尸骨呢?”
嵇青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从怀里取出一方帕子,递给赋止。
素白的帕子,浸透了血,沉甸甸的,触手冰凉。帕角用血画着一株并蒂莲——花开两朵,一朵盛放,一朵含苞,并蒂而生,相依相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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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边题着两行小字:
“此生未肯负山河,独负君心似月明。”
字迹娟秀,是池隐的笔。
赋止握着帕子,浑身开始发抖。
“独负君心似月明……”
她喃喃念着,忽然笑了。笑声低哑,像哭,咳出一口血,溅在帕子上,和池隐的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那个总是垂眸不语、把心事藏进笔墨的池家小姐,早已把最深的秘密写在了这里。而她,竟从未察觉。
“我要去找她。”
赋止站起来,踉跄了一步,被嵇青扶住。
“现在去太危险——”
“我要去。”她打断她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下雨了,她冷。”
乱葬岗,荒草萋萋,坟冢乱叠。没有墓碑,没有名号,只有一个个土包,像大地上长的疮。夜枭在枯树上叫,一声一声,像婴儿哭。
赋止跪在泥里,用手挖土。
没有工具。她也不需要工具。
指甲翻了,指尖破了,鲜血混着泥水,她感觉不到疼。一捧一捧泥土被刨开,她在找。
池隐,你在哪儿?
挖开一座土堆,不是。
又一座,还不是。
乱葬岗的新堆旧冢成百上千,有些埋的是无名尸,有些埋的是身首异处的残肢,没有标记,没有记录,她只能一座一座地挖。
嵇青站在旁边,看着她状若疯魔的样子,泪流满面。她想去帮忙,可她知道没有用。就算挖出所有的坟,也未必找得到池隐。
天快亮时,赋止的双手已经血肉模糊,指节露了出来。她跪在泥泞里,仰天嘶吼:
“池隐——!”
声音在荒山野岭回荡,惊起一群寒鸦,扑棱棱飞向铅灰色的天空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风雨凄凄,草木呜咽。
她瘫倒在地,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,肩背剧烈地颤抖。
“你竟连尸骨……也不留给我吗……”
她呜咽着,声音破碎在风里。
“你就这么恨我……恨我迟钝,恨我愚笨,恨我直到你死……都探不清这一切牺牲究竟是何原因吗……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
只有雨,下了一整夜,还在下。
远处,忽然有人喊了一声:
“池府着火了!”
赋止抬起头。
天边有一片红光,正在烧。
那是池府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