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擦干净自己。
赋止认得那方帕子。
去岁上巳,曲江边上,柳絮飞得像雪。池隐走在她前面,一片花瓣落在额间,她自己没察觉。赋止伸手去拂,花粘得紧,便从袖里掏出这方帕子,轻轻替她拭去。
池隐当时眯着眼,低头接过帕子,说:“这个……我定要珍藏。”
赋止笑她:“一方帕子而已。”
池隐摇头,认真地说:“不一样,这是赋小姐第一次替我拭汗。”
记忆像一把刀,从胸口捅进去,还拧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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赋止疯了一样往前冲。马蹄踏碎了血水泥泞,溅起来的东西糊在脸上,她什么都看不见,只看得见那个正在擦脸的身影。
侍卫涌上来。刀枪如林,拦在刑场边缘。
“让开——!”
她嘶吼着,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,更像是困兽濒死的哀嚎。
一双手从背后死死抱住了她。
嵇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的,一身红衣湿透了,颜色暗得像血。她抱住赋止的腰,指甲掐进肉里,声音带着哭腔:
“你不能去!魏恩布了天罗地网,就等着你自投罗网!你看见那些百姓了吗?里面至少有五十个东厂的番子!你去就是送死!”
“放开我!”
赋止挣扎着,指甲掐进嵇青的手臂,鲜血顺着雨水往下淌。她挣不开,就对着刑场的方向伸手,十指张开,像要把那个即将消失的人抓回来。
“我要救她——!”
“救不了!”嵇青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,顺着下巴往下滴,“这是死局,赋止,这是魏恩给你设的死局!”
赋止听不进去。她死死盯着刑场,盯着那个正在折帕子的人。
池隐已经擦完了脸,她把帕子仔细折好,重新揣进怀里,然后抬起头,再次望向赋止。
然后她笑了,很淡的笑,像雪地里开了一朵梅,还没等人看清,就要被雪压折。
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,有遗憾,有不舍,有说不出口的话,有藏了一生的坚韧。没有怨恨,没有责怪,甚至连悲伤都很少。就像在说:我知道会是这样的,没关系的。
可那笑容里也有一个问句。那个问句没有声音,赋止穿过雨雾试图用力理解池隐的神情,那些并肩而行时她欲言又止的话,那些月下对酌时她垂眸藏起的眼神,那些我画在纸上又撕掉的诗句,还有,似乎还藏着什么赋止即将触碰到边缘的巨大秘密。
赋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“行刑——!”
最后一块令牌掷出,落在泥水里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刽子手上前。
鬼头刀扬起。
池隐最后看了她一眼,然后轻轻闭上了眼睛。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影,像一只收拢翅膀的蝶。
刀光落下。
赋止没有看见头颅滚落。因为她闭上了眼。
但她听见了,听见刀锋入骨的声音,听见身体倒下的闷响,听见血溅出来的声音——那声音很轻,像风吹落一朵花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碎裂的声音。
更响。
“不——!”
她发出一声哀嚎,不像是哭,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被连根拔起,撕心裂肺。她瘫倒在嵇青怀里,浑身颤抖,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那方帕子从池隐手中飘落,落在血水里,慢慢地,白色被红色吞没。
雨还在下。
越下越大,像是要把整条街的血都冲走。可是冲不走的。血渗进了石板的缝隙里,渗进了泥土里,渗进了每一个看见这一幕的人的眼里,洗不掉的。
嵇青抱着赋止,跪在泥水里,仰头望天。
苍天如墨,大雨如注。
这一日,菜市口血流成河。
远处城楼上,景行单骑冲出了城门,回头望了一眼刑场的方向。
她没有哭,她面如死灰地望着那个方向,眼泪在上一世已经流干了,此刻的她有着比痛苦更为不解的情绪。她难以置信,甚至觉得自己像个小丑。
池隐还是死在了这个雨天。
命运像个冷笑话,无论重来多少次,有些人,注定留不住。
赋止昏过去了。
她做了个梦。
梦里没有雨,没有血,没有刽子手。只有池府那间临水的画室,窗外荷花开得正好,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。
池隐坐在画案前,一身月白的襦裙,头发松松绾着,簪着那支白玉簪。她在画画,宣纸上是几竿墨竹,枝干挺秀,竹叶疏朗。
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见赋止站在门口,浅浅一笑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