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二章 云胡不喜

绿衣 高子川 1902 字 2天前

池府上下族人被押进牢房时,雪正下得最急。女眷们单薄的囚衣外只套了件破旧的棉袄,根本挡不住寒气。三岁的侄儿在嫂嫂王氏怀里冻得小脸发青,却懂事地不哭不闹,只睁着乌溜溜的眼睛,看着漫天飞雪。

池隐走在最后。她身上还是那日被抓时穿的藕荷色襦裙,如今已脏污不堪,裙摆撕裂,沾着草屑和污迹。但她脊背挺得笔直,头发虽散乱,却用手指仔细梳理过,用一根捡来的枯枝固定。

狱卒推搡着她们穿过长长的走廊,走向诏狱更深处的死囚区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霉腐混合的臭味,墙壁上暗红色的污渍层层叠叠,分不清是铁锈还是血。

就在转入最里间牢房时,一个老狱卒忽然靠近池隐,动作极快地将一团东西塞进她手中。

池隐下意识握紧。触感粗硬,带着浓重的血腥气。

老狱卒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:“池小姐,这是令尊…临走前嘱托一定要交到你手上的。他说…你一看便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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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完便退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池隐被推进牢房。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,落锁声沉重。

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,才敢摊开手掌。

是一件囚衣的前襟。灰白色的粗布,浸透了暗红近黑的血,已干涸发硬。但最触目惊心的,是心口位置——那里用针线歪歪扭扭缝着一片深色的东西,细看,是松烟墨的碎末,混着未干透的血痂,凝成一个字。

“人”。

只有一捺。

池隐盯着那个字,呼吸骤然停止。

她想起父亲教她写第一个字时的情景。书房里熏香袅袅,父亲握着她的小手,一笔一划:“隐儿你看,这一撇要劲,这一捺要沉。中间相交处,要互相互持,方能立得住。”

她当时仰头问:“若是只有一撇呢?”

父亲笑:“只有一撇,就倒了。所以这一捺啊,虽是从旁支撑,却是顶要紧的。做人也是如此——有时候,你得去做别人的那一捺。”

原来如此。

原来这场死谏,从一开始就不是池清述一个人的孤勇。

是两位老臣默然达成的默契——一个以文死谏,撞开铁幕;一个以武续命,守住江山。而父亲抢在赋启之前踏出那一步,不过是为了完成对恩师、对挚友的承诺:

“护住大明最后的脊梁。”

池隐将血衣紧紧按在心口。粗硬的布料硌着皮肤,血腥气冲入鼻腔,可她觉得,这是父亲最后留给她的温度,是那身绯色官袍下,从未冷却的热血。
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一片雪花从铁窗缝隙飘进来,落在血衣上,顷刻融化,留下一点湿痕,像泪。

她低下头,额头抵着血衣上那个未写完的“人”字,肩膀开始颤抖。

没有哭声。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抽泣,在死寂的牢房里,微弱得像即将熄灭的火苗。

诏狱死囚区的石墙,沁着暗红色的血珠。不是水汽,是经年累月的血渗进石缝,在阴冷中凝成的暗痂,像是无数冤魂在墙壁深处无声呜咽。

池隐靠坐在阴湿的墙角,青石板传来的寒意透过单薄的囚衣,直刺骨髓。

铁窗外忽然传来狱卒压低的交谈声。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住,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晃动,映出两道拉长的黑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