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想起六岁那年初到魏府,夜里睡不着,义父推门进来,从袖子里取出一只草编的蚂蚱,放在她手心里。想起九岁那年发高烧,迷迷糊糊中总有一只手覆在她额头上,她烧了三天,那只手覆了三天。想起十一岁第一次学剑被木剑划伤,义父蹲在她面前,用剪子剪开她被血粘住的衣裳,用烧酒洗伤口。想起十三岁第一次杀人,回来之后她吐了,义父把她叫到书房,递给她一杯热茶,说手抖是好事,哪天不抖了,再来告诉他。
这些,难道都是假的吗?可娘亲的死,难道也是假的吗?她该信谁?能信谁?
魏恩蹲了下来,和她平视。他从袖中取出帕子,素白的绢帕,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。他展开帕子,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。动作很轻,很慢,像怕碰碎了什么。
“听为父的话。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都放下。池清述的事,你不要插手。赋止那边,你离远些。好好做你的东厂掌班——你的本事是为父一手教的,你比他们都强。将来,为父会给你安排一门好亲事,让你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。这样不好吗?”
他的声音那么温柔,眼神那么慈爱,像极了记忆中娘亲的模样。
嵇青怔怔地看着他,看着这张她看了十四年的脸,忽然觉得陌生。不——不是陌生。她熟悉这张脸上的每一道皱纹,每一个表情。正因为太熟悉了,她才忽然意识到,她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人。她认识的是“义父”,可这个人不止是义父。这个人还是东厂提督魏恩。那个给她包扎伤口的手,和那个签下密旨杀她娘亲的手,是同一双手。那个在她发烧时守在她床边的身影,和那个在暗室里安排灭口的背影,是同一个人。她一直以为这两个魏恩是分开的,现在她知道了——没有两个魏恩,从来就只有一个。
她缓缓站起身,走到妆台前。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,眼睛红肿,鬓发散乱。她看着镜中的人。这个人叫嵇青,东厂掌班,魏恩的义女,手段狠辣,审讯时从不手软。这个人也叫苏青,苏州绣娘苏纨的女儿,六岁那年娘亲被杀,从此再没有回过江南。这个人还应该叫什么?朱青?崇祯皇帝的私生女,一个被生父下令灭口、又被生父“念及骨肉之情”留下的错误。
哪一个才是真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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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拉开妆匣的抽屉,从最深的夹层里摸出那个小布包。布包很旧了,原本的湖蓝色褪成了月白,边角都磨毛了。这是她从娘亲遗物里找到的——准确地说,是从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箱笼里、从那些人挑拣过后留下的破烂里,偷偷藏起来的。那时她六岁,在血泊和混乱里,没有哭,没有叫,只是把这个布包攥在手里,攥得死紧。
她打开布包。里面是三样东西。
一支褪色的绒花。红色褪成了一种介于粉和灰之间的颜色,花瓣是绒线缠出来的,花心缀着一颗小小的米珠,珠子也黄了。这是娘亲戴过的,过年过节的时候才会戴。
几枚铜钱。万历通宝,五枚,用一根红绳串着,红绳也旧成了暗褐色。
还有半张纸。纸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参差不齐,泛黄得厉害。上面是娘亲的字,娟秀的小楷,一笔一划写得认真:“三月十五,收周府绣屏定金五两。四月廿二,交李府嫁衣,收尾款八两……”一个绣娘的营生,全在这一笔一划里。
嵇青把纸翻过来。背面还有字,更小,墨色更淡,写在纸张的边缘。
“癸亥年腊月,收玉镯一对。嘱好生保管。今售其一,换米三斗,药两剂。另一只,留给青儿做嫁妆罢。”
癸亥年,天启三年,她出生的那一年。玉镯一对——谁给的?是那个她应该叫父皇的男人吗?娘亲当掉了一只,为了买米,为了买药。另一只,留给青儿做嫁妆罢。她留下了另一只,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卖。
可那只玉镯,嵇青从未见过。
她把布包合上,攥在手心里。棉布粗粝的触感贴着掌心,铜钱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她的手指。铜镜里,她看见自己的脸。泪痕已经干了,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盐迹,可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——不是哭的线,是一种她从没在自己脸上见过的、冷硬的线。
义父书房里那只上了锁的抽屉。每个月固定消失一日的义父。她第一次出任务前,义父说的那句“你比他们都干净”。池清述找到她时眼底那抹闪烁。赋止提到她娘亲时语气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还有义父今夜说的话。每一句都是真的——至少,每一句里都有一部分是真的。可他没有告诉她全部。杀娘亲的是皇上的密旨,可密旨是谁经手的?是谁安排的杀手?是谁在事后把灭口伪装成流寇劫财?是谁在她醒来后告诉她“你娘是被流寇害死的”?魏恩收养她,真的是因为“念及骨肉之情”吗?一个肯替皇上去杀一个绣娘的人,会因为这个原因留下绣娘的女儿?除非——这个女儿,有用。
今夜他来告诉她这些,不是要她感恩。是要她在清流和魏恩之间,选择魏恩。是要她在真相和谎言之间,选择谎言。是要她继续做那把刀——只不过这一次,刀锋要对准那些想要“利用”她的人。
她走回桌前。魏恩还站在那里,烛光在他身后,他的脸藏在自己的阴影里。她没有看他,从他身边走过,走到窗前,推开了窗。
夜风涌进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廊下的灯笼还在风里摇着,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三更了。
她望着窗外的夜色,忽然想起娘亲唱过的那支江南小调。调子是什么样的,她记不起来了,可有一句词忽然从记忆最深的地方浮上来——“世间无限丹青手,一片伤心画不成。”
她不知道这句词是不是真的在那支小调里。也许是她记错了。就像她把义父的脸和杀母仇人的脸混在了一起,就像她把救命恩人和杀母仇人认成了同一个人。又或者,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。
窗外的风大了些。廊下的灯笼剧烈地晃起来,有一只被吹得灭了,一缕青烟从灯笼口冒出来,很快被风打散。院子里暗了一角。
嵇青松开手。小布包贴着她的掌心,棉布被她的体温捂热了,热得像还有另一个人的温度。她没有回头。
身后,魏恩的声音又响起来,不高不低,不疾不徐,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。
“青儿,夜了。把窗关上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