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什么不可能?”魏恩走回桌边,重新坐下,动作从容,像在下一盘早已算好每一步的棋。“天启六年,皇上还是信王的时候,曾微服到苏州督查织造。那日他换了便服独自走动,路过你娘的绣坊。你娘那时在阊门附近开着一间小绣坊,手艺好,城里的官眷都找她做活。”
嵇青的眼前浮现出娘亲的绣坊。她隐约记得那个地方——临街的门板卸下来,光线涌进去,照在绷架上。娘亲坐在绷架前,微微佝着背,针穿过缎面,发出极细极轻的声响,像蚕咬桑叶。
“信王在窗外看了许久,然后走进去。”魏恩的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清晰得很。
一个十八岁的王爷,微服出巡,遇见一个温婉的绣娘。绣娘不知道他的身份,只当他是个寻常的富家公子。大概是暮春时节,苏州的雨说来就来,他被雨困在绣坊里,她留他用饭,大概是饭桌上摆了一碟桂花糕,他赞了一声好,大概是雨停了,他没有走,她也没有催。
“后来信王奉召回京,你娘发现自己有了身孕。”魏恩的声音还在继续,“她本可以进宫。信王临行前留了信物。可她打听过,知道信王回京后便与周家女儿定了亲,大婚在即。那时朝中是魏忠贤的天下,信王府里遍布东厂的眼线。她一个苏州绣娘,无根无基,若贸然进京,不但保不住自己,更保不住腹中的孩子,所以她瞒了下来,独自生下你。”
每一句话,都像一柄重锤,砸在嵇青心上。
“后来信王即位,改元崇祯。你娘以为新帝登基,或可相认,便托人往京城递了一封信。那封信辗转多日,最终落到了一个人手里。”魏恩抬眼,看着她,“那个人,就是我。”
嵇青猛地抬起头。
“那时局势复杂。皇上初登大宝,内有魏阉余党未清,外有建虏虎视眈眈。你的身份若在此时曝光,会掀起多大的风浪?”他停了一下,“皇上下了密旨。杀苏纨,灭口。”
嵇青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。
“至于你——皇上念及骨肉之情,下不去手。密旨里说,让你活着,但要有人看管,以绝后患。我看过密旨,向皇上请命,说此事交由我来办,皇上准了。”
以绝后患,四个字。所以娘亲是因为自己死的。不是因为流寇,不是因为运气不好——是因为自己。因为自己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个需要被“绝”掉的“后患”。娘亲倒在血泊里的时候,眼睛睁得很大,望着院门的方向。她在看什么?是在看那些来杀她的人?还是在看巷口——看她心心念念的人是不是快回来了?
“所以义父收养我……”嵇青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棱角,“不是发善心。是奉旨行事。”
“为什么?”她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住翅膀的雀鸟,尖锐,破碎,“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?”
魏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是一双保养得很好的手,指甲修剪得整齐,指节间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。这双手批过无数奏章,签过无数驾帖,也在她发烧时覆过她的额头,试她的温度。
“因为有人想利用你。”他的声音冷下来,“赋止。池隐。还有那些所谓的‘清流’。他们查到了你的身世。”
嵇青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你以为他们是偶然接近你的?池清述为什么偏偏找上你?赋止为什么对你青眼有加?青儿,你在东厂这些年,审过那么多人,难道连这点警觉都没有吗?”他的话像一把刀子,一层一层往下剖,“他们要用这个秘密来扳倒我。扳倒我,就是扳倒皇上。他们只是在利用你——利用你对我的恨,利用你对身世的好奇,利用你这把刀,来杀我,杀皇上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嵇青面前。嵇青坐着,他站着。烛光从他身后打过来,将他的影子完全覆盖在她身上。她被困在那片阴影里,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按住了,动弹不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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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俯下身,双手撑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。距离很近,近到嵇青能闻见他身上惯有的檀香味——这个气味她闻了十四年,曾经觉得那是世间最让她安心的气味,此刻却让她想吐。
“为父今日告诉你这些,不是要你感恩。”他的声音放得很低,低到只有她能听见,“是要你明白——这朝堂之上,没有谁是真的干净。皇上为了江山,可以杀你的娘亲。那些清流为了扳倒我,可以利用你的身世,把你推到风口浪尖。你的下场会是什么?一个皇帝的私生女,被政敌推出来做文章——你以为皇上会认你?还是你以为那些清流会保你?”
他顿了一下。“只有为父。这些年真心待你,将你视如己出的,只有为父。”
嵇青抬起头。泪眼模糊中,她看见义父的眼睛。那双她看了十四年的眼睛,此刻离她很近。瞳孔里映着烛火,映着她的脸,还映着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。那里有怜悯,有痛惜,还有一种——她忽然打了个寒噤——是一种冷静的、有条不紊的疯狂。一种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、把所有事都算尽了、然后微笑着看你往他算好的路上走的疯狂。
“所以。”魏恩直起身,影子从她身上退去,“今夜你来书房,是想找什么?杨闵道案的证据?还是——能证明你身世的东西?”
嵇青浑身的血液,在这一瞬间冻住了。
“你听了外人的蛊惑,怀疑为父是杀你娘亲的仇人。”魏恩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,“你以为找到那些证据,就能为娘亲报仇。青儿,你太天真了。”
他弯下腰,轻轻托起了她的下巴,指尖微凉,将她的脸抬起来。“杀你娘亲的,是皇上。收养你、养大你的,是我。这些年,是谁教你识字?是谁教你武功?是谁在你生病时守在你床前,一夜一夜不合眼?”
他的手指点在她肩头——那里有一道旧伤。“是谁给你包扎,说‘女孩子家,不必这么拼命’?”他的手指又移到她手腕——那里有一小块烫伤的痕迹。“是谁握着你的手,用井水冲洗,一边洗一边骂你不懂事?”
他直起身,低头看着她。“是皇上吗?还是那些现在口口声声说要帮你的‘朋友’?”
嵇青瘫坐在地上。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椅子上滑下去的。青砖地面的凉意透过衣裳渗进来,从膝盖开始,一点一点往上蔓延。眼泪掉下来,大颗大颗地掉,砸在青砖上,在尘土里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。她看着那些圆点,忽然想起娘亲倒在血泊里的样子。血也是这样,一滴滴渗进砖缝里,慢慢洇成一朵花的形状。海棠花的形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