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走吧。”嵇青说。
“嵇青——”
“我说你走。”嵇青的声音忽然变了,不再是方才那种压抑的、克制的语气,而是带着一种赋止从未听过的决绝,“趁我还没改变主意。”
赋止站在原地没有动。她说“趁我还没改变主意”,这意味着她已经在改变主意的边缘了,她已经决定要做了,但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反悔。
“嵇青,”赋止说,“看着我。”
“我看不见你。”
“你知道我在哪里。”
沉默了几息,赋止感觉到嵇青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,即使在黑暗中,那种注视也是有重量的。
“答应我,”赋止说,“保护好自己,也保护好这些证据。”
嵇青没有立刻回答,赋止听见她的呼吸又变了,变得很轻很慢,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努力让自己浮起来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那个字让赋止的心猛地揪了一下,不是感动,是心疼。嵇青说这个“好”字的时候,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坚定,有的只是一种彻底的、放弃挣扎般的疲惫。她不是在答应赋止,她是在放弃自己。她把自己交给了赋止,交给了这些证据,交给了那个不确定的未来,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撑下去了。
赋止伸出手,在黑暗中摸索着,握住了嵇青的手。嵇青的手很凉,比刚进屋子时更凉,指尖微微发颤。赋止握紧了一些,想把温度传过去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等等。”
嵇青的手反过来握住了她,握得很紧,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“你也要小心。”嵇青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,“我听说,义父已经派人盯上赋府了。你爹在宫中,恐怕凶多吉少。”
赋止心头一紧。她爹赋启现在确实在宫里,名义上是陪皇帝秋猎,实际上赋止知道,她爹是被变相软禁。魏恩的人就在行宫外面守着,只等皇帝一声令下,或者魏恩自己觉得时机成熟了,就会动手。
“我知道。”赋止说。
“还有,”嵇青顿了顿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,“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,来我这里。听竹轩有密道,通往后巷。钥匙在第三块地砖下面。”
赋止没有说话。她知道嵇青说这句话意味着什么,她的手是真实的,嵇青的体温是真实的,黑暗中那股混合了兰草和药香的气味是真实的。
“记住了。”赋止说。
她松开手,转身走向窗边。推开窗,夜风灌进来,带着桂花的甜腻和秋夜的凉意。赋止一只脚跨上窗台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嵇青还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像一个被遗弃在黑暗中的影子。
赋止想说点什么,想说“别怕”,想说“我会回来”,想说那些在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的、以为能派上用场的话。
她翻出窗外,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窗子在身后无声地合上,随即听见落栓的声音,轻而利落。
赋止没有立刻离开。她蹲在窗根底下,屏息听了片刻,屋内没有任何声音,没有脚步声,没有哭泣声,什么都没有,那种寂静比任何声音都让人不安。
她起身,沿着来路返回,翻过两道围墙,穿过花园,避开三队巡逻,在换班的间隙滑出角门,消失在金鱼胡同的夜色中。
身后,听竹轩的灯没有再亮起来。
屋内,嵇青靠在墙上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怀里抱着那个油布包,硌得肋骨生疼。她没有哭,只是把脸埋进膝盖,肩膀无声地颤抖着。
窗外的风大了,竹叶沙沙作响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