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八章 夜行

绿衣 高子川 2866 字 4天前

“我来,不是要你背叛他。”赋止说,“我是来求你帮忙。帮池清述,也是帮你自己。”

“我能做什么?”嵇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自身难保。义父最近看我的眼神……越来越狐疑。”

这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,像是要从这些字里挤出更多的意思来。赋止听懂了。魏恩看嵇青的眼神变冷,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,而是因为她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。杨闵道案已经尘埃落定,边关的账目已经平了,那些需要嵇青去经手的脏活已经干完了。一把刀,用过之后要么收进鞘里,要么扔掉。而魏恩显然不打算收进鞘里。

“所以更要自保。”赋止从怀中取出油布包,塞进嵇青手里。布包不大,但沉甸甸的,里面是几本账册和一些信件。赋启花了一年多时间搜集这些东西,又花了数月甄别真伪,最后挑出这些最核心的证据,抄录、核对、封存。原件的去向只有赋启知道,赋止手里的这一份,连他自己都没有留底。

“这是什么?”嵇青没有打开,只是握在手里,指尖在布包的棱角上摸索。

“杨案的关键证据。魏恩收受贿赂、构陷杨闵道的往来账目,还有他私吞边关军饷的记录。”

“你从哪里弄到的?”

“你不用知道。”赋止说,“你只需要知道这些东西是真的,朝廷如果派人来查,这些就是铁证。”

嵇青沉默了片刻。赋止能感觉到她在思考,在权衡,在试图从黑暗中看清赋止的表情。但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,只能靠声音、靠呼吸、靠那些无法伪装的本能反应来判断对方说的是不是真话。

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嵇青终于问。

“把这些东西混入魏恩的书房。不是现在,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——等有外人来查的时候,让它们‘偶然’被发现。”

“外人?”嵇青冷笑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种赋止从未听过的尖锐,“你知道现在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都是谁的人吗?哪来的外人?”

“会有的。”赋止说,“池清述不是一个人在斗。”

嵇青又沉默了。这一次沉默更长,长到赋止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窗外风大了些,竹叶的沙沙声传进来,像有人在院子里走动。赋止本能地绷紧了身体,侧耳去听。不是人,是风,是竹子被风吹动后互相摩擦的声音,她慢慢放松下来。

“嵇青,”赋止说,“你仔细想想。魏恩这些年对你,真的只有恩情吗?”

“你想说什么?”

“那些所谓的栽培、所谓的重用——你有没有想过,他可能只是在养一把刀?一把用得顺手时用、用不顺手时随时可以丢弃的刀?”

即使在黑暗中,赋止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锐利——不是愤怒,是被说中要害后的那种应激反应,像被人突然揭开了一道伤疤。

“你觉得,”嵇青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是刀?”

“你是不是刀,不取决于我怎么说,取决于魏恩怎么用你。”赋止说,“杨闵道案的卷宗是你整理的,对吧?那些被篡改的账目是你重新誊抄的,对吧?你以为你只是在做事,只是在尽一个义女的本分。但嵇青,你有没有问过自己——为什么这些事偏偏要你来做?为什么不能交给幕僚、交给师爷、交给那些拿银子办事的人?”

嵇青没有回答,赋止听见她的呼吸开始发抖,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开始松动了。

“因为他要让你脱不了身。”赋止说,“让你经手每一件脏事,让你成为每一桩案子的一部分。这样你就永远不可能背叛他,你和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他如果倒了,你也跑不掉。”

“那你现在要我做什么?”嵇青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,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激动,“你让我把这些东西放进他的书房,等朝廷的人来查——那查出来之后呢?我是什么?我是魏恩的义女,我是他的帮凶,这些东西从我手上交出去,我就能洗清自己了?我就能变成清白的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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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朝廷要的是魏恩,不是你。”赋止说,“你如果主动交出证据、配合清查,你经手过的事情就会被认为是受胁迫所为,而不是主动参与。这是你唯一的机会,嵇青。不是帮我的机会,是你自己活命的机会。”

屋内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,更漏在角落里滴水,嗒,嗒,嗒,每一声都像敲在心脏上。赋止忽然意识到,这是她第一次在听竹轩里听见更漏的声音。以前来的时候,她们总是在说话,说诗,说史,说那些少女之间才会说的私密话,从来不会注意到还有更漏这种东西在响。而现在,她们无话可说的时候,更漏的声音就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“为什么相信我?”嵇青终于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激动更让人不安,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寂静。

赋止想过这个问题。从她决定来找嵇青的那一刻起,就一直在想。

“因为我相信你。”她还是说了,“我相信,那个在护国寺梅林里和我论诗谈史的嵇青。”

她认识的嵇青是十四岁时会在梅林穿一件月白色的褙子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,站在一株绿萼梅前念自己新写的诗。那首诗写的是梅花落在地上被人踩踏,却“不怨东风恶,只恨落时迟”。十四岁的嵇青写这样的诗,不是因为早慧,是因为她真的觉得自己像梅花,开得太早,落得太快,还没来得及被人看见就已经要谢了。

那是赋止第一次觉得嵇青和别人不一样,因为她的才情,也因为她那种与生俱来的、藏不住的孤独感,这种孤独感和赋止自己的很像。

嵇青没有说话。黑暗中,赋止听见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然后是一阵窸窣声,她在动,不知道在做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