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六章 裂帛

绿衣 高子川 2469 字 3天前

按例,该由礼部尚书先言。但今日,池清述向前一步,手持笏板,朗声道:“臣礼部侍郎池清述,有本启奏!”

声音清朗,掷地有声,在沉闷的朝堂上激起回响。
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。有惊讶,有不解,有担忧,也有…幸灾乐祸。

崇祯抬眼看来:“准奏。”

池清述深吸一口气,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奏章副本——他知道原本到不了御前,所以今日带来了抄本。他展开,开始诵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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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篇依旧是套话。但第二段,话锋陡转:

“…臣观今日朝局,外有建虏虎视,内有流寇蜂起,国势危如累卵。然究其根源,不在外患,而在内忧;不在边关,而在庙堂!”

朝堂上一片死寂。只有池清述的声音,一字一句,清晰如刀:

“内忧者何?宦官擅权也!自天启朝魏忠贤始,阉宦之祸愈演愈烈。及至今日,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恩,欺君罔上,把持朝政,贪墨军饷,私通外敌,陷害忠良,罪孽滔天!”

“嗡——”地一声,朝堂炸开了锅!

有人倒抽冷气,有人失声低呼,更多人则是脸色骤变,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御座旁——那里,魏恩正垂手侍立,面白无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崇祯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池清述,朝堂之上,不可妄言!”

“臣非妄言!”池清述抬头,直视皇帝,眼中燃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,“臣有实证!天启六年宁远之役,兵部拨付之火药、粮草,账目与实际运抵数目相差三成有余,差额皆入私库;崇祯三年,督师杨闵道所谓‘通敌书信’,经臣核对笔迹,实为摹仿伪造,意在构陷;近日兵部武库司火器失窃,更是有人蓄意栽赃,欲借此清洗边关将领,安插党羽!”

他每说一句,就向前一步。三步之后,已出列至丹陛之下:

“陛下!杨督师镇守辽东七年,建虏不敢越宁远一步!如此忠良,竟遭磔死传首,九边寒心!此案不雪,边关将士谁还愿效死?此贼不除,朝堂之上谁还敢直言?”

“够了!”崇祯猛地拍案,霍然起身,“池清述,你今日是来议政,还是来逼宫?!”

“臣是来死谏!”池清述跪下,双手将奏章高举过头,“臣愿以项上人头,担保所言句句属实!请陛下下旨,彻查司礼监,重审杨闵道案,诛杀奸佞魏恩,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!”

话音落,朝堂死寂。
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丹陛之上,皇帝脸色铁青,胸膛剧烈起伏;丹陛之下,池清述跪得笔直,高举的奏章微微颤抖;御座旁,魏恩依旧垂着眼,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。
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一个人出列了。

是户部尚书崔永道。

他手持笏板,躬身道:“陛下,池侍郎所言,实属耸人听闻。魏公公侍奉陛下多年,兢兢业业,朝野有目共睹。岂能凭几纸捕风捉影的所谓‘证据’,便加构陷?此风一开,恐人人自危,朝纲大乱啊!”

又一人出列,是刑部侍郎孙之獬:“崔尚书所言极是。况且杨闵道案乃三法司会审定谳,铁证如山,早已盖棺定论。池侍郎今日旧事重提,是想翻案?是想说先帝和陛下…错了不成?”

这话诛心。

池清述猛然抬头:“孙侍郎!杨案所谓‘铁证’,经臣细查,漏洞百出!那几封通敌信,笔迹摹仿之迹明显;所谓‘资敌粮草’,实为换取蒙古战马以充边军;至于‘擅杀毛文龙’,毛文龙虚报兵额、私通商旅,罪证确凿,杨督师持尚方剑斩之,何错之有?!”

“池清述!”又一人厉声喝道,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夔龙,“你口口声声证据,证据何在?拿出来!”

池清述咬牙:“证据…已被司礼监扣下!”

“哈!”李夔龙冷笑,“无凭无据,便敢在朝堂之上污蔑内相,攀扯先帝定案!池清述,你该当何罪?!”

一个接一个,魏恩的党羽纷纷出列。崔永道、孙之獬、李夔龙,还有几个御史、给事中,你一言我一语,将“构陷忠良”“诽谤君上”“扰乱朝纲”的罪名,一顶顶扣下来。

而清流这边…沉默了。

池清述的心,一点点凉下去。他看向那几个事先约好的老臣——周老翰林低头看笏板,仿佛上面有花;另一位致仕又被起用的侍郎,则悄悄后退了半步;甚至他的顶头上司、礼部尚书,也避开了他的目光。

恐惧。他看到了赤裸裸的恐惧。

魏恩经营十几年,党羽遍布朝堂。而这些所谓的“清流”,在真正的刀锋面前,选择了明哲保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