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禅师见笑了。”
“不见笑。”云岑目光深远,望向嵇青离去的方向,“只是施主可知,方才那位女施主,是何人?”
赋止一怔:“她叫嵇青。禅师认得?”
云岑拨动念珠,一颗一颗,缓慢而平稳。
“老衲不认得她,却认得她身后十丈外,梅树后藏着的两个人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东厂的番子,盯梢的功夫一流,气息收敛得极好,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。可老衲在这寺中六十年,什么眼睛没见过?”
赋止脸色骤变。
她猛地转头看向梅林深处——那里空荡荡的,只有雪和梅,可仔细看,几株老梅的阴影里,似乎真有极淡的人形轮廓,一动不动,像融进了背景里。
“她……”赋止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未必是她的人。”云岑缓缓道,“也许是监视她的人。”
赋止沉默了。
“施主啊,”云岑长叹一声,望向苍茫天际。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,将天地染成一片素白,仿佛要掩埋所有痕迹。
“这满园梅花,有红有白,有俗有雅。可有一种花,生在污泥里,长在荆棘中,根扎在腐烂的落叶和虫豸的尸体上,吸着浊气污水,可开出来的花,却比谁都干净,比谁都清冽。”
他转回头,看向赋止,目光悲悯如佛。
“你说,这到底是什么因果?”
赋止答不上来。
她只觉得手中的梅枝忽然重逾千钧——不,梅枝早已不在手中,可那种重量还压在心上。那抹青碧色,那抹她折下、递出、却被带走的青碧,此刻像烙铁般烫在记忆里,刺得眼睛生疼。
风更紧了,卷着雪片,呼啸着穿过梅林。
那株三百岁的绿萼在风中轻轻摇曳,枝头的花簌簌落下,覆在雪地上,很快被新雪掩埋。像谁悄无声息的心事,刚开了个头,就被寒冬盖得严严实实,不留一丝痕迹。
远处钟声又起,这次是暮钟,苍凉浑厚,一声声荡开,传得很远。
赋止终于动了动,转身朝云岑深深一揖。
然后她大步走向林外,脚步坚定,再不回头。氅衣在风里翻卷,像一只决意飞向暴风雨的鸟。
云岑站在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,久久未动。
许久,老僧合十,低声念了句佛号。
风更紧了。
梅林深处,那株绿萼在风中轻轻摇曳,花瓣簌簌落下,覆在雪地上,像谁悄无声息的心事,刚开了个头,就被寒冬掩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