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起雪沫,扑在帷帽上沙沙作响,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耳边催促:拒绝,快拒绝,这不是你该走的路。
嵇青攥紧了手中的绿萼梅枝。
花枝冰凉,花萼坚硬,指尖陷入花瓣,沁出一点冰凉的花汁,沾在指腹上,像一滴凝固的泪。她想起母亲,想起那摊血,想起魏恩那双深井般的眼睛,想起腕上那只赤金嵌宝虾须镯——冰凉,沉重,像镣铐。
也想起方才亭中,赋止说的那句话:“若不做,十年后回首,可会悔?”
会悔吗?
如果今日转身离去,从此再不相见,以后的自己,会后悔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此刻胸腔里那颗心,跳得又快又乱,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
许久,她缓缓转身,掀开帷帽的薄纱,露出了半张脸。
她生就一张清凌凌的瓜子脸,下颌的线条收得利落,鼻梁秀挺,唇色是天然的淡绯。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——眼眸并非纯黑,而是透着些琥珀色的澄澈,眼尾微微上挑,顾盼间灵气流转,却又沉静异常;当她直视人时,目光并不锐利逼人,反而有种洞悉般的透彻,仿佛能轻易滤去浮华伪饰,直看到人心里去。
额头,眉眼,鼻梁,被薄纱遮掩太久,此刻暴露在冷空气里,皮肤能感觉到细雪扑面的凉意。
赋止看着她,眼睛微微睁大。
嵇青朝她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随时会化在风里,却异常清晰。嘴角微微扬起,眼角弯起柔和的弧度,可眼底深处,是化不开的悲哀。
“怕是……不得空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干涩,像许久未开口的人,每个字都带着砂砾般的粗糙。
然后她顿了顿,看着赋止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赋止,很高兴再次遇见你。”
说完,再不回头,快步走向林外。脚步很急,裙摆扫过积雪,扬起细小的雪沫。身影很快消失在梅径尽头,被层层梅树遮挡,再也看不见了。
赋止站在原地,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许久未动。
肩头的积雪化了,氅衣湿了一片,冰凉的水渍渗进里衣,她也浑然不觉。手里还保持着递花的姿势,只是那花早已被嵇青带走,只剩空荡荡的掌心,在风里微微发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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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越下越大,梅林渐渐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。
直到云岑禅师缓步走来,在她身边站定。
老僧披着灰布袈裟,须眉上落了雪,像一尊沉默的雪雕。他在她身边站了很久,才轻声开口:
“人走远了。”
赋止回过神来,转头看向禅师,脸上掠过一丝狼狈,随即化为苦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