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国寺的钟声将嵇青从回忆里拽回。
她睁开眼,手里还攥着那支断簪。指尖用力过度,断口的木茬刺进掌心,渗出血丝,她却感觉不到疼。
远处传来清朗的说话声,正与人论诗。
“……‘疏影横斜水清浅’固然妙,但总觉太寂。不若‘忽然一夜清香发,散作乾坤万里春’,气象更阔。”
是赋止的声音。
嵇青浑身一震,下意识将断簪收回袖中,迅速整理好帷帽的薄纱。她悄然隐在一株老梅后,从枝桠缝隙望去。
不远处有座六角石亭,匾额题着“觅春”二字,笔法遒劲,是前朝某位大学士的手笔。亭中坐着两人。赋止依旧是那身利落的男相打扮。她执杯的手很稳,侧脸在梅影里显得清瘦而专注。
对座的老僧须眉皆白,披着灰布袈裟,面容慈和,正是护国寺住持云岑禅师。
“施主好气魄。”云岑含笑,声音温厚如古钟,“只是这‘散作乾坤万里春’,非得有吞吐天地的胸怀不可。老衲看来,施主心中有块垒,眉间有郁结,怕是这‘万里春’,尚隔着一层冰。”
赋止微怔,随即苦笑。
“禅师法眼如炬。晚辈近来读史,每至兴衰更替处,总觉胸臆难平。眼见江河日下,却不知该从何处着手。”
“哦?”云岑拨动念珠,“施主读的是哪一段?”
“晚唐,武宗朝。”赋止放下茶杯,声音沉了些,像是压在心底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,“武宗李炎,当年也曾锐意中兴,裁汰冗官,禁毁佛寺,整顿漕运……史书说他‘沉毅有断,喜愠不形于色’,是个能做事的君主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投向亭外梅林,“可惜天不假年,会昌六年,武宗因服食丹药中毒身亡,年仅三十三岁。他那些改革,大多人亡政息。继位的宣宗虽称‘小太宗’,却已无力扭转颓势。晚唐的气数,其实在武宗死时,就已经定了。”
云岑静静听着,手指一颗颗拨过念珠。
“施主这是将家国兴衰,系于一人之寿数了。”
“难道不是?”赋止抬眼,眸中有火光跳动,“良法需良人推行,良人需天命庇佑。否则纵有千般谋划,到头来也不过是‘忽然一夜清香发’——绚烂一瞬,转瞬成空。就像这满园梅花,开时轰轰烈烈,一阵风雪过后,零落成泥,谁还记得它们曾香过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