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出手,用冰凉的指尖抬起她的下巴。
动作很轻,却不容抗拒。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,泛着淡淡的珠光。他仔细端详她的脸,目光从红肿的眼睛,到哭花的鼻尖,到颤抖的嘴唇,一寸寸扫过,像在鉴赏一件器物。
“像,真像。”
他轻声说,声音尖细柔和,像戏台上的旦角在念白,每个字都拖得绵长。
然后他收回手,解下自己身上的蟒纹披风。披风是上好的妆花缎,里子衬着紫貂毛,沉甸甸的,还带着体温。他将披风裹住浑身血污、抖得不成样子的嵇青,动作不算温柔,但很稳,像包裹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接着他将她抱了起来。
嵇青最后的意识,是看见母亲那只伸向针线篮的手,在灯笼的光晕里越来越远。指尖沾着的血,在月光下黑得像墨,那抹红色渐渐模糊,最终消失在黑暗里。
她昏了过去。
再醒来时,已是锦帐软衾,熏香暖阁。
身下是柔软得能陷进去的拔步床,帐子用的是雨过天青的软烟罗,透过纱幔能看见外面跳跃的烛光。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香气,是龙涎香混着苏合香,暖融融的,将鼻腔里残留的血腥味彻底覆盖。
昨夜的血腥、母亲的瞳孔、满地海棠,都模糊得像一场噩梦。只有腕上不知何时被套上的一只赤金嵌宝虾须镯,冰凉沉重,硌着她的骨头,提醒她某些东西真实发生过。
镯子很精致,虾须细如发丝,缠成繁复的花样,中间嵌着一颗鸽血红的宝石,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,像凝结的血。
她盯着那颗宝石看了很久。
然后帐子被掀开了。
那个穿蟒袍的人坐在床边的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一只青瓷小碗,正用银勺慢慢搅着。碗里是燕窝粥,炖得晶莹剔透,冒着袅袅热气。见她醒来,他微微一笑,眼角笑纹更深了些,可眼神还是冷的。
他将勺子递到她唇边。
“醒了?”
声音依旧柔和,“喝点粥,暖暖身子。”
嵇青没动。她盯着他,盯着那张白净的脸,盯着那双深井般的眼睛。她想问你是谁,想问我娘在哪,想问我为什么在这里。可喉咙干得发疼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