赋上口哨声不停,脚步也未顿,摇着扇子悠悠然朝大殿方向去了,仿佛什么都没看见。
护国寺的空气中浮动着檀木香的清苦,混着女眷衣襟上佩的香囊气味,还有路边摊贩叫卖年货的吆喝声。
善男信女们捧着线香,在殿前铜鼎前排成长队。青烟袅袅升起,缭绕在飞檐斗拱间,最后散入铅灰色的天空。祈福声、笑语声、孩童的哭闹声,再远处,寺墙外隐约传来爆竹的炸响——零星的,小心翼翼的,像是试探这个年关的深浅。
一切都是热闹的年味。
可这热闹底下,总有种说不出的紧绷。就像冰封的河面,看着平整坚实,底下却有暗流在涌。香客们拜佛时闭着的眼睛,总忍不住往四周瞟;说话时压低的嗓音,总要左右看看才出口;就连捐功德时掏出的银钱,都用袖子掩着,仿佛怕人瞧见数目。
这世道,连求神拜佛,都得留个心眼。
嵇青站在大雄宝殿的侧廊下,看着这片热闹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她是代魏恩来进香的。
这是养父每年的惯例。腊月末,替宫里的贵人们捐灯油、供长明灯,祈求来年安康。魏恩自己不喜抛头露面,说是“方外之地,咱家这身份去不合适”,其实是不想给人留下话柄——一个东厂提督,大张旗鼓去拜佛,传到言官耳朵里,又是一本弹劾。
所以这差事总落在她头上。
十二年了。
从五岁那场变故后,每年腊月二十六,她都要来护国寺。第一年是被魏恩抱着来的,她哭哑了嗓子,蜷在他蟒纹披风里,浑身发抖。魏恩在佛前上了一炷香,对着金身佛像说:“这孩子命苦,佛祖多照应。”
后来她长大了,能自己走了,魏恩让她学着打理这些事,说:“你也该见见世面,总待在府里,人都憋傻了。”
可她宁愿憋傻。
每次踏进这寺庙,闻着檀香味,看着那些虔诚跪拜的香客,她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攥着,一点点收紧。母亲苏纨也信佛,家里供着一尊白玉观音,早晚三炷香,从不断绝。母亲说:“不求大富大贵,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