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蓟镇的李如松。”王侍郎的声音更低了,“说是旧伤复发,实在不堪边塞苦寒,乞骸骨归乡。”
赋启慢慢抬起眼。蓟镇总兵李如松,杨闵道一手提拔的将领,去岁刚打退一次蒙古掠边,身中三箭犹自挥刀力战,今年才四十二岁。
“皇上准了?”
“准了。”王侍郎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接任的是高起潜举荐的人。”
高起潜。司礼监的大珰,魏恩的干儿子。
赋启闭上眼。耳边忽然响起老师最后那句话:“稳住。北疆的防线不能乱!这是底线!”
可现在,防线正在从内部一寸寸溃烂。不是被刀剑劈开,是被一道道看似合情合理的调令、一纸纸冠冕堂皇的圣旨,悄无声息地蛀空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
王侍郎走到门边,左右看了看,才掩上门。
“杨公...杨闵道的家眷,流放的队伍,数日前过了黄河。”
“如何?”
“到彰德府时,夜里遇了‘流寇’。”
王侍郎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护卫的衙役死了三个,杨公的幼子...病殁了。夫人当夜在驿站,自缢。”
值房里死一般寂静。只有滴漏的水声,嗒,嗒,嗒,像钝刀子割在心上。
赋启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冬日的阳光薄得像一层冰,照在衙门院中的枯槐上,枝桠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无数只绝望伸出的手。他忽然想起天启六年,自己第一次随老师出关。那时杨闵道指着宁远城墙说:“你看这砖,每一块都浸着辽民的血汗。守不住这里,身后的千里山河,就都是屠宰场。”
如今,砌墙的人即将被碾成墙下的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