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声音轻软,像江南梅雨季的雨丝,却字字清晰,落地有声。
“《红拂夜奔》。那红拂女本是杨素府中歌妓,慧眼识英雄,看出李靖非池中物,当夜便收拾细软,趁夜色奔去投他。为何?因她看出杨素府中虽煊赫,却已是大厦将倾。女子虽微,亦知择木而栖。”
赵夕眼神一凛。
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,像刀锋裂开一道缝。
“好个‘择木而栖’。”他慢慢放下茶盏,瓷底与案几相触,发出轻微磕碰声,“只是程姑娘,这都城内外,哪根是朽木,哪根是新枝,姑娘可要看准了。看错了,可是要跌跟头的。”
“云裳一介女流,哪懂朝堂大事。”
程云裳抱起琵琶,指尖轻拢慢捻,试了几个音。弦音在寂静的阁子里回荡,嗡嗡作响。
“只知弹曲儿需调准弦,跟错了调,整台戏都要砸。就像厂公方才说的那女孩,她若真想‘择木’,总得先弄清楚,哪棵树根深蒂固,哪棵树……内里早已蛀空了。”
说罢,轮指一拨,一串激越之音破空而出,正是《夜奔》里红拂女决意离府那段。弦声铮铮,如金戈铁马,又似夜雨敲窗,急切里透着决绝。
赵夕盯着她看了许久。
烛火在他眼中跳动,明明灭灭,像两簇幽暗的火。他脸上那张玉雕面具终于裂开一丝缝隙——嘴角微微扬起,是个笑,可那笑意未达眼底,反而让整张脸显得更加森寒。
“姑娘果然妙人。”
他站起身,蟒袍衣摆曳地,发出簌簌轻响。
“三日后,都城最大的茶肆酒楼将开业迎宾,取名‘红楼’。此楼正缺个楼主管事,统辖一应事务。”他走到门边,回头看她,“姑娘可愿‘择木’而往?”
程云裳垂首,弦音渐止。
最后一缕余韵在阁子里缠绕,久久不散。她看着怀中琵琶,看着琴身上那些经年摩挲出的温润光泽。
赵夕的眼神像毒蛇信子,舔过她的皮肤,留下黏腻的寒意。她知道,今日若不答应,明日醉月轩就会多一具无名女尸。
可更多的,是一种空茫。像走在雾里,前后不见路,只能一步步往前捱,不知何时会跌下悬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