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池隐(下)

绿衣 高子川 1763 字 4天前

夜色渐深,池府门前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,洒下一圈昏黄温暖的光晕。门房见是小姐的车驾回来,连忙开门相迎。

池隐回到自己的“眷梅阁”,屏退其他下人,只留亦禾伺候。沐浴的热水早已备好,氤氲的水汽蒸腾,带着舒缓的草药香气。她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,仿佛要将今夜沾染的血腥气、紧张感、以及那份陌生而危险的吸引力,统统洗去。

然而,有些东西,似乎已悄然浸入,难以涤净。

池隐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轻声道:“红楼既接手,便有能力处理干净。至于那位姑娘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张昏迷中依旧坚毅的脸庞,“但愿她吉人天相,能渡过此劫。”

更衣完毕,她挥退亦禾,独自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。屋内只点了一盏小巧的羊角宫灯,光线柔和昏黄。她想如往常般,铺开宣纸,研墨调色,画上几笔兰草或竹石,以定心神,驱散杂念。

可是,笔尖蘸饱了墨,悬在雪白的宣纸之上,却迟迟无法落下。眼前挥之不去的,是红楼雅间里,那张苍白如纸、却轮廓分明的侧脸;是那道狰狞伤口旁,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与伶仃的锁骨;是昏迷中紧蹙的眉峰与那滴无声滑落的泪;是褪去男子外衣后,所显露出的、属于女子的、脆弱而又无比坚韧的本质……

最终,笔尖无意识地移动,在纸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、伏于榻上的身影轮廓,肩部似乎还缠绕着素色的绷带。笔触凌乱,不成章法,却仿佛带着温度。

池隐蓦然惊醒,看着纸上那团混沌的墨迹,怔了半晌。随即,她轻轻搁下笔,指尖抚过冰凉的笔杆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
她推开窗,夜风带着冬的湿意与庭院中草木的寒冽气息,无声地涌入。窗外,一树火棘在月光下舒展开浓烈的果实,影子被拉长,投在窗棂与地面上,姿态婆娑。

今夜的月光似乎格外皎洁清澈,如银似水,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,将庭院中的假山、小池、卵石小径照得纤毫毕现。这月光太亮,太通透,仿佛能照进人心最隐秘的角落,让一切幽微的心思、短暂的动摇、不该有的好奇与牵挂,都无所遁形。

池隐倚着冰凉的窗棂,望向那轮悬挂于墨蓝天幕上的下弦月。清辉落在她沉静如玉的脸上,那双总是澄澈平静的眼眸深处,此刻却泛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、极淡的涟漪。

那个不知名的女子,此刻是否已在红楼妥善的照料下醒来?她又将去往何方?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、惊心动魄的相遇,就像一颗投入古井深潭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,会无声地扩散,最终波及到她看似平静无波的生活。

只是,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触碰对方肌肤时,那份微凉的、属于生命的脆弱触感;鼻尖似乎还能嗅到那混合了血腥、药香与一丝极淡的、属于陌生女子的清冽气息。

夜风拂过,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。池隐缓缓关上了窗,将那过于明亮的月光与撩人的夜风,连同心头那丝刚刚萌芽、便注定要深深埋藏的波澜,一起关在了窗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