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寂静里有惊愕,有肃然,也有不易察觉的尴尬——这话太沉,沉得与这满堂锦绣格格不入。右佥都御史杭大人率先举杯起身,声音洪亮:“敬山河未碎!”随即附和之声如雪崩般涌起,众人皆举杯共饮,气氛重新热烈起来,却比之前多了一层刻意营造的、薄冰般的庄重。
赋启放下酒杯,指尖触及冰凉的盏壁。在一片恭贺与笑谈声中,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推杯换盏、满面红光的同僚、下属。礼部侍郎正与户部尚书低声谈笑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上的沉香念珠;五军都督府的几位都督佥事围坐一桌,嗓门洪亮地讨论着新得的猎鹰;几位翰林院的年轻编修则矜持地小口啜饮,眼神却不时瞟向主位方向……
这些人中,有多少真正在意他话里那些“埋骨他乡”的将士?有多少人在这盛宴之下,盘算的是边关军功如何分润、兵部人事如何调整、自己的前程如何借着这场“凯旋”再进一步?这满堂锦绣,喧嚣繁华,仿佛一层脆弱的琉璃糖衣,罩在帝国日益沉重的危机之上。甜得发腻,也脆得一触即碎。
他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紫檀木案沿,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,一直侍立在侧、眼观六路的老管家程叔立刻趋步近前,躬身等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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赋启将酒盏稍稍推远一寸,示意侍从斟满,目光却未看程叔,只低声问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:“小姐呢?”
程叔肩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,垂首恭谨答道:“小姐……午后说去东市寻几方好墨,许是摊贩新奇,流连忘了时辰。老爷您也知道,小姐性子活泛,难得今日......”
“东市?”赋启终于转过视线,睨了程叔一眼,眼风锐利如刀,“怕是又被赋上带去那些诗楼画舫,听些靡靡之音吧。”提及长子赋上,他的声线陡然沉下三分,显出不悦。
程叔腰弯得更深,后退半步:“回老爷,大公子近日确在翰林院与诸位同年、学士会文论道,勤勉得很,今日宴前还特意遣人回话,说会迟些到,但必定赶来。未曾与小姐同行。”
“翰林院……”赋启重复了一句,听不出情绪,只将面前刚斟满的酒再次饮尽,幽幽地叹了口气。程叔察言观色,识趣地不再多言,悄悄退开,暗中对负责斟酒的侍女使了个眼色,示意莫要再给老爷多斟了。
酒过三巡,炭火更旺,宴厅内气氛愈加热络,人声鼎沸,几乎要掀开屋顶。就在这时,程叔再次匆匆近前,俯身在赋启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老爷,宫中掌印太监魏公公,遣其义女嵇青姑娘前来道贺,车驾已到府门了。”
赋启眼中精光一闪,面上笑容不变,立刻道:“快请。”同时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衣袖,正了正坐姿。魏恩是崇祯皇帝身边最得信任的太监之一,掌司礼监兼东厂,权势熏天。他派人前来,且是义女亲至,这份“贺礼”可不轻。
不多时,堂外通传声起。烛影晃动处,只见一抹灼目的红,破开满堂绮罗锦绣,翩然而入。
来人正是嵇青。她年约十七,身姿纤秠合度,裹在一袭正红色窄袖衣裙中,衣料是上好的暗纹锦,却无半点绣饰,浓烈的颜色越发衬得她肤光胜雪。墨发仅用一根乌木长簪绾就,几缕不驯的发丝垂落颈侧与颊边,平添几分随性。
她的步态是一种经年练就的轻盈,落脚无声,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,腰背自然地挺拔着,透着习武者特有的松而蓄力的姿态。腰间那柄造型奇特的弯月匕首,随着她的走动贴合在身侧,暗哑的鞘身毫不反光;双手指间的古朴银环也悄然无息,显然经过特殊处理。她行至近前,并未立刻开口,只将目光在众人面上一扫,那眼神清澈又专注,带着一种沉静的审视,仿佛只在刹那之间,便已将周遭情势与人物心思掂量了几分。随后,她唇角极淡地向上扬了一下,并非笑意,更像是一种了然于心的细微痕迹,整个人站在那里,便似一株生于峭壁的赤芍,既有灼灼颜色,又有根骨里透出的、不容忽视的灵气与劲韧。
她行至主位前约一丈处,稳稳停下,含笑合掌,行了宫中女官常见的礼节。抬眼的瞬间,目光清澈明亮,如雪后初霁的天空,直直看向赋启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如玉珠落银盘,传入在场每个人骤然屏息的耳中:
“义父魏恩,奉陛下之命协理内廷事务,听闻赋尚书凯旋,圣心甚慰。义父特命小女嵇青前来,代献贺礼,恭祝尚书大人武运昌隆,再建殊勋。”言罢,又是恭敬地一揖。
言辞得体,姿态恭谨,却无半分寻常女子面对权臣时的怯懦或讨好,那份从容气度,仿佛她才是这堂中主人。那抹红色立在满堂色彩中,格格不入,又奇异地镇住了场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