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璟沉默了很久,他拿起笔,在陈小狗的名字旁边批了一行字:“陈小狗,河南人,抗战八年,阵亡于仰光,忠烈祠立碑,永志不忘。”
批完了,他把笔放下,继续往下念。
雨越下越大。
广场上的棺椁在雨幕中若隐若现,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。
郝兽医站在广场边缘,浑身湿透,一动不动,他的儿子郝东阳的棺椁就在第三排第五个位置——那是他亲手放进去的。
郝东阳不是新八军的人。
他是瞒着郝兽医偷偷跑去前线的。
事情要从一年前说起。
那时候新八军还在缅甸,郝兽医跟着部队从野人山打到曼德勒,从曼德勒打到仰光,郝东阳在后方医院当医生,天天给伤兵做手术,手上全是血,洗都洗不掉。
有一天,他听说父亲在缅甸打仗,听说新八军伤亡惨重,听说野战医院缺医生,他没跟任何人商量,写了一封信寄给郝兽医,然后背着药箱上了前线。
信到缅甸的时候,郝兽医正在给一个伤兵截肢,他看完信,手抖了一下,手术刀差点掉在地上,他想追,追不上了,他想骂,骂不出口了。
郝东阳去了衡阳。
衡阳保卫战打了四十七天。
郝东阳在城里守了四十七天,给伤兵做手术,做到最后没有麻药了,用酒代替;
没有纱布了,用衣服撕成条;
没有药品了,用草药凑合,伤兵疼得咬木棍,木棍咬断了,咬自己的胳膊。
城破的那天,郝东阳正在给一个断腿的士兵包扎。
鬼子冲进来的时候,他没有跑,继续包扎,他包完了,站起来,对鬼子说了句什么,鬼子听不懂,一刺刀捅进了他的肚子。
郝东阳倒下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纱布。
消息传到郝兽医耳朵里的时候,新八军正在仰光城外打仗。
郝兽医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,听见这话,手里的镊子掉在地上,叮当一声,他没有哭,没有骂,只是蹲下来捡起镊子,继续换药。
伤兵看着他,小心翼翼地问:“郝老爹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郝兽医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继续换药。”
那天晚上,郝兽医一个人蹲在战壕里,抽了一宿的烟,他没有哭,一滴眼泪都没掉,但第二天早上,龙文章发现他的头发白了一半。
现在,郝东阳的棺椁就摆在广场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