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象街不是一条街,是三条街的交汇处。
仰光城中心,总督府以西不到八百米,三条主干道在这里汇合,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广场。
广场中央立着一尊白色大象的石雕,缅甸人管它叫白象神,说是能保佑一方平安。
石雕的大鼻子在炮火中被炸断了一截,象耳朵也崩了一个缺口,但神像还立着,灰扑扑地矗立在废墟中央。
此时仰光城北的指挥部里。
黄璟站在地图前,手指停在白象路的位置上。
龙文章蹲在弹药箱上,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,眼睛盯着地图。
他的新六十六师要是投入巷战,一次不过两三百人,剩下的要在后方轮换,否则全挤在几条窄巷子里,鬼子的机枪一扫就是一片。
“均座,白象路不能硬冲。”龙文章把烟拿下来,在手指间转了两圈,“路太窄,两辆卡车并排都费劲,咱们一个连上去,展不开,只能一个排一个排地往里填。”
“填也要填。”黄璟点了一根烟,“河边正三把主力收缩在这条街两侧的楼房里,不把这里啃下来,坦克进不了城中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龙文章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蹲下,“所以不能一个方向打,得从两边绕。”
他的手指在白象路两侧划了两条线:“左边这条叫鱼鳞巷,窄得只能走一个人,通到鬼子侧,右边这条叫豆腐巷,宽一点,但被炸塌了一半,废墟能当掩体。
我打算用两个连从这两条巷子迂回,正面放一个连佯攻,吸引火力。”
“佯攻的伤亡不会小。”黄璟弹了弹烟灰。
“所以不能用老兵。”龙文章的声音很平静,“新兵补充团那两千多人,训练了大半年,该见见血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阿译站在旁边,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,不知道该不该记这句话。
黄璟看着龙文章,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:“依你,但新兵上阵,老兵带着,一个老兵带三个新兵,别让他们瞎冲。”
“是。”
龙文章转身要走,黄璟又叫住他:“让许正的装甲师在豆腐巷后面等着,等你们拿下两边的楼房,坦克再从中间推过去。”
“均座,坦克走主街?”
“走,但不是在前面冲,是在后面压。”黄璟指着地图,“步兵先把两边的楼房清了,坦克再从中间过去,楼里的鬼子被清干净了,扔燃烧瓶的人就没了。
坦克只管往前碾,把街上的路障推倒,把鬼子埋的地雷压爆。”
龙文章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行,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他走了。
黄璟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。
仰光城北的阵地上,新兵补充团的团长赵大河正在给士兵们做战前动员。
说是动员,其实就是几句话。
“弟兄们,你们训练了大半年,该打的枪打了,该投的手榴弹投了,明天天亮,轮到你们上战场了。”赵大河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,“怕不怕?”
没人回答。
“怕也没用。”赵大河扫了一眼那些年轻的脸,“上了战场,子弹不长眼,但你们记住——跟紧老兵,他们趴下你们就趴下,他们冲你们就冲,别逞能,别掉队。”
一个年轻的士兵举起手:“团长,死了怎么办?”
赵大河看了他一眼:“死了,抚恤金发到你家里,一百二十大洋,够你爹娘活好几年。”
那个士兵放下手,不说话了。
凌晨四点,天还没亮。
龙文章蹲在战壕里,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,不辣蹲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两颗手榴弹,指节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