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
“黄璟,谨慎是你的优点,也是你的缺点。”
北线,黄璟的炮打了整整一个小时。
克虏伯把鬼子的第一道防线炸得千疮百孔,机枪巢塌了,迫击炮阵地哑了,战壕被炸平了好几段。
“均座,炮弹快没了。”阿译跑过来,手里拿着弹药清单,“还剩不到半个基数。”
黄璟放下望远镜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传令下去,准备冲锋。”
“均座,不等了?”
“不等了。”黄璟把望远镜递给阿译,“河边正三已经把第一道防线的兵力撤走了,现在那里只有少量鬼子,拖时间的。
再不打,他就把第二道防线修好了。”
他端起枪,朝身后挥了挥手。
“上!”
士兵们从战壕里、从树后面、从草丛里冲出来,朝鬼子的阵地涌去。
这一次,鬼子的反击弱了很多,机枪只有两三挺在响,迫击炮也只有零星几发,士兵们冲得很快,不到十分钟就冲进了第一道防线。
“清理阵地!”黄璟喊。
士兵们在战壕里搜索,几个没来得及撤走的鬼子被堵在角落里,有的投降,有的抵抗,抵抗的被当场击毙,投降的被押走。
黄璟站在被炸塌的机枪巢上,举起望远镜看前面,前面是第二道防线,战壕挖得更深,沙袋垒得更高,机枪架得更多。
“河边正三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你在等我。”
他放下望远镜,掏出怀表——早上六点。
“传令下去,停止前进,就地修筑工事,等炮队上来。”
“均座,不冲了?”阿译问。
“不冲了。”黄璟跳下机枪巢,“河边正三要打消耗战,我就跟他打消耗战,看谁耗得过谁。”
东线,要麻的信号弹升起来了——红色的,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格外刺眼。
“冲!”龙文章喊。
士兵们从战壕里、从树后面、从草丛里冲出来,朝鬼子的阵地涌去,要麻从侧翼冲出来,带着突击队插进了鬼子的阵地。
手榴弹在战壕里炸开,炸得鬼子鬼哭狼嚎。
“不辣!架机枪!”龙文章喊。
不辣带着二连从右边冲上来,机枪架在废墟上,朝鬼子扫射,鬼子的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,越来越大。
“冲进去!”龙文章端着枪冲在最前面。
东线的鬼子比北线的多,抵抗也更顽强,战壕里打成一片,子弹、手榴弹、刺刀,什么都用上了。龙文章打光了一个弹夹,又换上一个,边打边往前冲。
“死啦死啦,前面有鬼子机枪!”不辣喊。
龙文章趴下来,看见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架在战壕拐角处,枪口对着这边,子弹打在泥土上,噗噗噗地响。
“迫击炮!”龙文章喊。
一发迫击炮弹飞过来,落在机枪旁边,炸开了花,机枪手被炸飞了,副手也被炸伤了,机枪哑了。
“冲!”龙文章爬起来继续冲。
东线的第一道防线也被撕开了,鬼子开始往后撤,撤向第二道防线。
“追不追?”不辣问。
“不追。”龙文章停下来,喘着粗气,“就地修筑工事。等命令。”
西线,虞啸卿光着脚站在废墟上,脚底全是血。
“师座,前面就是鬼子的第二道防线。”海正冲指着前方,“战壕挖得很深,还有铁丝网。”
虞啸卿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。
“传令下去,停止前进,把鞋穿上,包扎伤口。”
“师座,不冲了?”
“不冲了。”虞啸卿放下望远镜,“等均座的命令。”
他坐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,开始包扎脚底的伤口,碎玻璃扎得很深,血还在往外渗。
“海正冲。”
“在。”
“让工兵上来,把街上的雷排干净,排完了,咱们再从街上走。”
“是。”
三线都停了。
河边正三站在窗前,听着外面的枪声从密变稀,从稀变无,他的脸色很平静,但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他知道,黄璟猜到了他的意图。
“将军,敌军停了。”参谋长跑进来,“三面都停了,他们开始修工事。”
河边正三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想耗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些哑,“他想把我耗死。”
“将军,那我们……”
“耗就耗。”河边正三转过身,走回桌前,“他有补给线,我也有。他的补给线从腊戌来,几百公里;我的补给线从城里来,几百米,他耗不过我。”
他坐下来,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,喝了一口。
“传令下去,各部队轮换休息,白天防守,晚上加固工事,他不动,我也不动。”
“是。”
参谋长转身跑了。
河边正三一个人坐在屋里,喝着凉粥,看着地图。
“黄璟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你不是想耗吗?我陪你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