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五十八分,河边正三站在总督府二楼的窗前,看着北边黑沉沉的天空。
参谋长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怀表,秒针一格一格地走。
“将军,还有两分钟。”参谋长小声说。
河边正三没回答。
他的眼睛盯着北边——那里是新八军的方向,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知道,那里面藏着两万多个人,他们正在等一个信号,一个从他手里抢走这座城的信号。
“将军,您该去防空洞了。”参谋长又劝了一句。
“不急。”河边正三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想看看他的第一枪打在哪儿。”
他说的“他”,是黄璟。
河边正三研究黄璟研究了整整两个月。
从南天门到腊戌,从腊戌到曼德勒,每一场仗的战报他都看了不下十遍,他看得很仔细,不只看数字——兵力、伤亡、缴获,更看战术,看黄璟在每一个节点上做了什么选择。
他得出的结论是:黄璟是个赌徒,但不是疯赌徒,他敢赌,但只赌大概率会赢的局。
南天门他赌鬼子不敢夜袭,赢了;腊戌他赌本多政材不会及时增援,赢了;曼德勒他赌冈部直三郎会困守孤城,也赢了。
这一次,黄璟赌他会死守仰光。
河边正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黄璟赌对了,他确实会死守,但他守的方式,不是黄璟想象的那种。
“将军,到点了。”参谋长说。
话音刚落,北边的天空炸开了三朵花——红色、绿色、白色,三发信号弹同时升空,在最高处猛地绽放,把整座城市照得如同白昼。
河边正三眯了一下眼睛,没有躲,他看着那三朵花慢慢坠落,像三颗流星划过天际。
然后,炮声响了。
不是一处,是三处。
北边、东边、西边,同时响起了炮声。
炮弹从三个方向飞过来,落在仰光城外的鬼子阵地上,炸开一团团火光,大地在颤抖,窗玻璃在震动,桌上的茶杯在跳。
河边正三伸手按住茶杯,稳稳的。
“三面齐发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好大的胃口,他想一口气吃掉我。”
参谋长脸色发白:“将军,敌军炮火太猛了,前沿阵地损失惨重……”
“损失多少?”河边正三问,声音很平。
“还……还没统计出来。”
“那就去统计。”河边正三转过身,看着参谋长,“告诉我数字,不要告诉我感觉。”
参谋长愣了一下,然后转身跑了。
河边正三重新看向窗外。
炮弹还在落,火光一闪一闪的,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陆军大学,教官说过一句话:“一个好的指挥官,不是不会被敌人打败,而是不会被敌人打乱。”
他记住了这句话,记了三十年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身后的参谋连忙拿起笔。
“第一,前沿阵地各部队进入掩体,不要还击,等炮停了再出来,敌军炮火再猛,也不可能永远打下去。他们炮弹有限,打完了就得停。”
“第二,城东、城西、城北三个方向的守军,在炮停之后立即派出侦察小队,摸清敌军主攻方向,三面齐发一定是佯攻,他只会从一个方向主攻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北边,“把城北的华侨集中起来,推到第一道防线后面,不要放在最前面,放在机枪阵地后面五十米。
敌军冲锋的时候,让他们从华侨头顶上开枪。”
参谋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将军,这……”
“照做。”河边正三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。
参谋低下头,继续写。
河边正三转过身,走到桌前,摊开地图。
地图上画满了箭头——红色的是敌军的进攻方向,蓝色的是他的防御部署,他已经改了十几版了,每一版都在推演黄璟可能的打法。
“将军,敌军炮火减弱了。”窗边的观测员喊道。
河边正三看了一眼怀表——凌晨四点半,炮击持续了半个小时,比他预想的短。
黄璟的炮弹不够,或者他在节省,又或是...
“传令各部队,准备迎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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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线,黄璟的吉普车开在最前面。
司机把油门踩到底,车子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,像一匹受惊的马,黄璟抓着扶手,眼睛盯着前方。阿译坐在后座,手里的笔记本被颠得乱七八糟。
“均座,鬼子阵地没动静。”阿译喊。
黄璟举起望远镜。
鬼子的战壕里静悄悄的,没有人头,没有枪口,连灯光都没有,像一座空阵地。
“不对劲。”他放下望远镜,“停车。”
司机踩下刹车,车子滑出去十几米才停下来。
黄璟跳下车,蹲在路边,掏出地图,阿译也跳下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均座,怎么了?”
“太安静了。”黄璟指着地图上的鬼子阵地,“克虏伯打了半个小时的炮,就算没炸死多少人,至少也会把鬼子赶得到处跑,但现在连个人影都看不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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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河边正三在等。”黄璟站起来,“他在等我们冲上去。”
他举起望远镜,又看了一会儿。
“传令下去,放慢速度,不要冲,让克虏伯再打一轮,把鬼子的第一道防线炸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