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当然记得那封信写了什么,每一个字都记得。
“师座,我娘眼睛不好,您帮我多寄点钱回去。”
“师座,张立宪死的时候,您哭了吗?我没哭,但心里疼。”
“师座,虞师没了,但咱们还在,您在哪,我就在哪。”
他把这些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然后说:“你写你娘眼睛不好,让你多寄钱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你说张立宪死的时候,你没哭。”
李冰沉默了一会儿,低下头,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腿。
“张立宪那家伙,比我还能打。”他说,“他死了,我难过,但哭不出来,可能是眼泪早就流干了。”
虞啸卿没接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帐篷门口,看着外面的阳光。
“李冰。”虞啸卿背对着李冰,声音有些哑,“张立宪死的时候,我哭了。”
李冰愣了一下。
“我没让人看见。”虞啸卿说,“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在战壕里,哭了很久。”
李冰看着他宽阔的背影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“师座。”他说,“您别说了。”
虞啸卿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那封信,我留着,你说不用寄了,但我留着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。
纸已经被撕成碎片,又被他一片片粘好了,胶水干了,纸皱巴巴的,但字还能看清。
李冰看着那张纸,眼眶红了。
“师座,您这是……”
“留着。”虞啸卿把纸折好,放回口袋,“等你老了,给你孙子看,告诉他,他爷爷当年是个英雄。”
李冰低下头,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抬起头,笑了。
“师座,您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虞啸卿也笑了,“你不是说我婆婆妈妈吗?”
“您那叫婆婆妈妈吗?您那叫……叫……”
李冰想了半天,没想出合适的词。
虞啸卿没等他,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说:“粥喝完,好好养伤,仗还没打完,你还得跟我去打仰光。”
“是。”李冰说。
虞啸卿走了。
李冰躺在床位上,看着帐篷顶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脑子里全是虞啸卿刚才说的话——“等你老了,给你孙子看。”
孙子。
他忽然笑了。
自己连媳妇都没有,哪来的孙子?
但想想也挺好的。
老了以后,坐在院子里,给孙子讲打鬼子的故事。孙子问“爷爷,您杀了多少个鬼子”,他就说“数不清了”。
然后孙子说“爷爷真厉害”,他就笑了。
他想着想着,睡着了。
梦里,他回到了老家。
他娘坐在门口,戴着老花镜,在缝衣服。他走过去,喊了一声“娘”,他娘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腿怎么了?”
“没事,蹭破点皮。”
他娘没再问,低下头,继续缝衣服。
他坐在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的阳光,觉得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