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婈离开桃止山的时候,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。
天幕像一块巨大的黑绒布,上面钉着稀疏的几颗星,星光冷而淡,照不亮脚下的路。泽杞去了后山药庐,说是有一批新采的灵芝需要炮制,那些灵芝长在悬崖背阴处,采回来还得趁着新鲜把泥土刷掉,再放在竹筛上晾干,工序繁琐,没一两个时辰回不来。蘅汀被鬼帝叫去观星斋说话,听说是凡间冥府那边递了文书来,有些政务上的事需要商议。整个栖华轩只剩下少婈一个人,安静得能听见桃花瓣落地的声音。
她等了一炷香的功夫,确认不会再有人来,才从榻上起身。动作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,连床板都没有发出声响。她披上一件素色的斗篷,那是蘅汀前几日给她新做的,料子是桃止山特产的云罗纱,轻薄却保暖,领口处绣着几朵淡粉色的桃花,针脚细密,一看就费了不少心思。她没有系带子,就那么松松地披着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,一步一步走到门口。
门是木头的,推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她早有准备,从袖中掏出一小瓶花油,在门轴的缝隙处滴了两滴。这是她从泽杞的药庐里顺来的,本是用来润滑捣药臼的轴承的,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。门无声地开了,冷风从外面灌进来,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飘了飘。
院里的桃树落了一地的花瓣,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棉花上,没有声音。空气里有桃花甜丝丝的味道,混着夜露的清凉,吸进肺里,凉丝丝的,让人格外清醒。她走过那棵她小时候亲手种下的桃树,树干已经有她腰身那么粗了,树皮上刻着她和蘅汀的名字——那是她们八百岁那年刻的,字迹已经有些模糊,被岁月磨平了棱角,可仔细看还能辨认出来。
玄珀蹲在廊下,金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,像两颗小小的灯笼。它看着少婈,歪了歪头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“喵呜”,像是在问“你要去哪里”。少婈蹲下身子,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它的头。它的毛很软,在指缝间滑过,像流水一样。它的耳朵动了动,眼睛眯起来,一副很享受的样子。
“乖,别跟来。”她轻声道,声音低得只有玄珀能听见。
玄珀没有叫,只是看着她,目光里有不解,有担忧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那目光太复杂了,复杂到不像是一只猫该有的。少婈不敢多看,站起身,快步往外走去。她怕自己多看一眼,就走不了了。她怕自己一回头,就会看到玄珀跟在她身后,而她不忍心把它丢下。她怕自己一犹豫,就会失去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。
桃止山的山路她走了几百年,闭着眼睛都能走。从栖华轩出来,沿着青石铺的小路往南,经过一片竹林。竹林里的竹子长得极高,遮天蔽日的,白天都透不进多少阳光,夜里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可少婈不用看路,她的脚记得每一块石头的位置,记得哪里该转弯,哪里该上坡。她穿过那片竹林,路过一块大石头——那块石头是她和蘅汀小时候最爱坐的地方,石头表面被她们磨得光滑如镜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她路过泽杞种的那片药田,药田里的灵芝刚刚冒出头,嫩嫩的,像一把把绿色的小伞,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她路过那棵老槐树,树上有一个鸟窝,住着一家子鹊精,希羽从前就喜欢来这里跟它们说话。
她没有回头,一路走到山门。
山门是用整块青石雕成的,门楣上刻着“桃止山”三个大字,是鬼帝亲手题写的,笔力遒劲,气势恢宏。守门的小童靠在门柱上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的,嘴巴微微张着,口水都流出来了。少婈从他身边绕过去,脚步轻得像猫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小童嘟囔了一句什么,翻了个身,又沉沉睡去。
出了山门,是一条长长的石阶,石阶往下延伸,消失在夜色中。少婈站在石阶的最高处,回头看了一眼桃止山。漫山遍野的桃花在夜色中像一片粉色的雾,朦胧而遥远,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。那雾里有她长大的地方,有她最亲的人,有她最温暖的记忆。她的眼眶有些发热,可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。
她抬手招来一片云。云是从东边飘过来的,不大,刚好够站一个人。她踏上去,云朵微微下沉了一下,然后稳稳地托住了她。她往南飞去,风很大,吹得她的斗篷猎猎作响,像一面旗帜在风中飘扬。
云辇飞了一夜。
少婈站在云上,没有坐下,也没有靠着。她就那么站着,望着脚下的山川大地从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。先是模糊的轮廓,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;然后是清晰的线条,山脊、河流、城镇,一一分明;最后是颜色——绿色的田野,黄色的土路,灰色的城墙,红色的屋顶。天边泛起鱼肚白,然后是一抹淡淡的橘红,然后是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金红色。
长安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