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一道道白印,可她不觉得疼。
她没有忘。
她什么都记得。
记得他第一次见她的样子——站在勤政殿里,一身明黄色的龙袍,头戴十二旒冕冠,威仪堂堂,可看到她的时候,眼睛忽然就亮了,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湖里。
记得他笑着说“朕的名字叫魏翊煊”的样子——那是在凤仪殿的偏殿,她问他叫什么,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灿烂,像个偷到了糖的孩子。
记得他偷偷翻墙进国师府找她的那个夜晚——他穿着一身便服,灰扑扑的,像个普通的富家公子,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,那眼睛太亮了,不是普通人能有的亮。
记得他说“朕不怪她,让她好好的”的样子——那是她昏迷之前最后一次见他,他站在勤政殿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,可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她什么都记得。每一个细节,每一个表情,每一句话,每一个眼神,都记得清清楚楚,像刻在骨头上的字,刮不掉,忘不了。
可她不能记得。
她现在的身份,是龙族和女娲族的后裔,是身负五行之力的人,是要去找离榖报仇的人。她不再是凡间的圣安瑞嘉公主,不再是那个可以在长安城里逛街吃点心的小姑娘。她不能再被凡间的事牵绊,不能再被那个人牵绊。他走了,她也该放下了。不放下又能怎样呢?他已经不在了,再也回不来了。
窗外的桃花瓣飘进来,落在她的手背上,凉凉的,像一滴泪,像一声叹息。
少婈抬手,轻轻拂去那片花瓣。她的动作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又像是在跟什么告别。
“魏翊煊。”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声音轻得像风,轻得像花瓣飘落的声音,轻得像一个梦。
然后,她闭上眼睛,把这个名字,连同那些记忆,一起锁进了心里最深处。她锁得很紧,紧到钥匙都拧断了,紧到门再也打不开了。可她知道,那扇门后面,有一个人,一直在等她。
她不知道的是,就在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桃止山上的风忽然停了。漫天的桃花瓣悬在半空,一动不动,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风停了,鸟叫声停了,溪水声也停了,整个世界都安静了,安静得像一幅画,像一个凝固的梦。
只是一瞬。然后风又起了,花瓣继续飘落,鸟又叫了,水又流了。一切如常,什么都没有变。
可坐在廊下的泽杞抬起头,望了一眼少婈的房间,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很轻,轻得像风,轻得像花瓣,可它确实存在。
有些东西,不是假装忘了,就真的能忘了的。你把它锁起来,锁在最深的地方,以为看不见就不存在了。可它会发芽,会长大,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,从墙缝里钻出来,开出一朵花。那花很小,很淡,可它开着,一直在开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