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魏翊煊忽然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已经没有多少神采了,浑浊而黯淡,像两颗蒙了尘的珠子,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。可他的目光却很清醒,清醒得让人害怕,清醒得像回光返照。
他看了德全一眼,嘴唇动了动,德全忙凑上去,耳朵贴在他嘴边。他又看了看跪了一地的太医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,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。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窗外。那里,雨还在下,雷声还在响,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,把天幕撕成碎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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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他的眼神,却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那个地方有花,有草,有阳光,有笑声,有他再也回不去的从前。
“几时了?”他问道,声音轻得像风,轻得像羽毛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德全膝行上前,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。
“回陛下,子时三刻了。”
魏翊煊点了点头,动作很轻,轻得像是在做一个决定,又像是在回应什么人的呼唤。
“德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德全的声音已经变了调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金砖上。
“替朕拟一道旨意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德全要把耳朵贴在他嘴边才能听清每一个字。那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。
“朕驾崩后,皇位由太子魏岐继承。樊贵妃……尊为太后,与太子共同理政。北境……不可退让。告诉歧儿,景昱是个好将军,要善待他。景氏……不可加罪。嘉顺王是朕的小叔父,是朕最亲的人,让他回昌南去,好好养老。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顿,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,像是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。
“还有……”他的声音更轻了,轻得像一缕烟,轻得像一个梦。
“传话给少婈……就说……朕走了。让她……好好的。别哭。朕这辈子,最见不得她哭。”
德全伏在地上,泣不成声,肩膀一抽一抽的,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。
魏翊煊没有再说话。他闭上眼睛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,淡得像花瓣飘落枝头。可那确实是笑。
窗外的雨,渐渐小了。雷声远去了,闪电也不再劈下来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月光从缝隙里漏出来,洒在湿漉漉的琉璃瓦上,洒在滴着水的屋檐上,洒在窗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兰花上。月光很淡,淡得像一层纱,可它确实在。
丑时,长安城的钟声响起。
那钟声从皇宫深处传来,一声接一声,沉闷而悠远,像一声长长的叹息,又像一句来不及说完的话。每一声都拖得很长,在雨夜里回荡,传遍了整座皇城,传遍了朱雀长街,传遍了东西两市,传遍了长安城的千家万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