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友俭给的伤药很好用,伤口没发炎,在慢慢愈合。
但心里的伤,却越来越重。
每路过一个村子,都能看见残破的屋舍、荒芜的田地。
偶尔遇到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,看见他骑马过来,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躲进屋里,关门闭户。
有一次,他想讨碗水喝,敲开一户人家的门。
开门的是个老婆婆,眼睛浑浊,看见他腰间的刀,吓得直接跪下了:“军爷...家里没粮了...真没了...”
他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都没说,调转马头走了。
“保护百姓...屠杀百姓。”
朱友俭的话,像鬼一样缠着他。
这天午后,腿伤发作得厉害,他实在撑不住,看见山腰处有间破屋,便下马,牵着马蹒跚走过去。
屋是土坯房,屋顶塌了一半,用茅草胡乱补着。
门口坐着个白发老者,衣裳褴褛,正低着头编草鞋。
听到动静,老者抬起头,眼神浑浊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。
“老丈。”
刘文秀忍着疼,抱拳道:“路过此地,腿伤发作,想借个地方歇歇脚,讨碗水喝。”
老者打量了他几眼,目光在他腰间的刀上停了停,又看看他腿上的绷带。
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
“进来吧。”
屋里很破,四壁空空,只有一灶一炕,墙角堆着些柴火。
老者给他舀了碗凉水,又端出一碗野菜粥。
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里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叶子。
“家里就这了,军爷别嫌弃。”
刘文秀接过粥碗,心里有些发堵。
“老丈家中就一人?”
老者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原来不是。”
“有个婆娘,三年前饿死了。”
“有个大哥,在顺庆府做木匠,献贼破城时...没了。”
刘文秀手一抖,粥碗险些打翻。
顺庆屠城。
他记得第二天进城清理战场时,街道上尸首堆积,血水汇成小溪,苍蝇嗡嗡地扑在尸体上,像一层黑雾。
有些尸体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,肠子拖了一地。
老者没看他,继续喃喃:
“还有两个后生,我儿子和侄子,听说秦良玉老将军招兵抗贼,跑去投了白杆军。”
“今年在重庆城外,全战死了。”
刘文秀喉咙发干,粥是一点也喝不下去了。
“老丈...”
“对不住。”
老者摇摇头,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:
“不用安慰老朽。我那儿子与侄子,没给老马家丢人,他们是战死的,是站着死的。”
老汉说到这里,双眼悲凉中带着一丝自豪。
“老丈...恨献贼吗?”刘文秀忍不住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