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询望着他，目光很平静。“好好活着。”他说，“替朕好好活着。”

王昭华点头，拼命点头。刘询又看向殿门的方向。那里什么人都没有，但他好像看见了什么。

王昭华愣了一下，然后忽然明白过来。他握着的那只手，慢慢地，一点一点地，松开了。

那只手终于完全垂落，落在锦被上，像一片枯叶归于尘土。王昭华保持着俯身的姿势，额头仍抵着那片已经失去温度的锦缎。她没有动，仿佛只要不动，这一刻便不会真正到来。

殿外传来更漏的声响，一滴，一滴，敲在铜壶里，也敲在人的骨头上。

“陛下——”她试着唤了一声，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。没有回应。她抬起头，看见刘询的面容，那上面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，仿佛真的沉入了某个好梦。眉心的褶皱舒展开了，连那道早年留下的旧疤也显得柔和了许多。

王昭华伸手，替他拢了拢被角。手指触到他的下颌，那里还有一点点余温，正在以可以感知的速度消散。

有人在身后唤她。王昭华没有回头。她知道那是谁，是侍奉多年的宫女，是闻讯赶来的宗正，是这未央宫里无数双眼睛中的一双。他们都在等，等她从这张榻前起身，等这一声丧钟敲响，等这大汉的天，换一片颜色。

她俯得更低些，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。

“臣妾记下了。”她说，声音终于不再颤抖，“臣妾会好好活着。替陛下看着，看着太子登基，看着天下太平，看着……看着陛下想看的所有。”

她顿了顿，像是要把什么咽下去。“陛下没有白来。臣妾也没有。”

殿门处传来衣摆摩挲的声响，有人跪下了，接着是第二个，第三个。王昭华缓缓直起身，将那只垂落的手轻轻放进锦被之下。她的动作很慢，很稳，像在完成一件缝了多年的绣品，最后一针，要收得格外仔细。

然后她转身，面向殿门。

晨光正从那里涌进来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她看见太子刘奭跪在阶下，身后是黑压压的群臣，像一片静默的潮水。有人捧着丧服，有人捧着玺绶，有人捧着一卷一卷的遗诏，等着被宣读，被执行，被写进史书的下一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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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昭华一步一步走过去。裙裾扫过青砖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她在太子面前停下，伸手，将他扶起。少年的眼眶是红的，却咬着牙没有落泪，这一点，很像他的父亲。

殿外，雪停了。天边泛起一丝青白，像是谁用笔轻轻抹了一笔。

内侍们跪下来，伏在地上，不敢抬头。

太医令跪下来，伏在地上，浑身发抖。

萧望之、周堪、史高跪在殿外，伏在雪地里，一动不动。

刘奭跪在榻前，握着那只已经冰凉的手，一动不动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内侍长抬起头，看了御榻一眼，然后伏下身去，声音颤抖着喊道：“陛下——驾崩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