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三章 交待

刘奭站起来,走到榻边,在刚才皇后坐过的坐垫上坐下。他这才看清父皇的样子——瘦得太多了,颧骨高高突起,眼眶深深陷下去,整个人像一张被抽干了水分的皮。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亮得让他不敢直视。

“你来了。”刘询说。

“儿臣来了。”刘奭恭敬开口。

刘询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用那双深陷的眼睛打量着他。烛火在帐幔外轻轻跳动,将父皇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,像一尊年久失修的塑像,随时可能碎裂在阴影里。

“坐近些。”刘询忽然道。

刘奭往前挪了挪,膝盖抵住榻沿。他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,混着某种腐朽的气息,从锦被深处透出来。那是将死之人的味道,他曾在母后宫里那些垂老的嬷嬷身上闻到过。

“朕要死了。”刘询说得平淡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太医不敢说,但朕知道。”

刘奭垂下头:“父皇……”

“抬起头。”刘询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惯常的威严,“朕的儿子,不许哭哭啼啼。”

刘奭抬起眼,看见父皇枯瘦的手从被衾里伸出来,搭在床沿上。那曾是一双挽过弓、批过奏章的手,如今青筋暴起,指节嶙峋,像冬日里被霜打过的枯枝。

“朕叫你来,是要交代几件事。”刘询缓缓道,“第一件,你母后。她跟着朕二十年五,没享过什么福。朕死后,你要孝顺她,比待朕更孝顺。”

“儿臣明白。”刘奭点头。

“他日你母后薨逝,将她的灵柩与我合葬杜陵。”刘询顿了顿,喉间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,枯瘦的手指攥紧了床沿,指节泛出青白。待喘息稍定,他才继续道:“朕这一生,负她良多。你生母早逝,是她含辛茹苦将你抚养长大,视如己出。朕忙于政务,无暇顾及后宫,是她一力撑起这未央宫的体面。”

刘询的目光越过刘奭,望向帐顶繁复的藻井,仿佛穿透了三十年的光阴,“她识大体、懂进退,从不以皇后之尊骄纵外家。”

刘奭静静听着,想起幼时发高热,是皇后衣不解带守在榻前,用温热的巾帕一遍遍擦拭他的额头。那时他尚不知生母早已长眠于杜陵南园的泥土之下,只当这位温婉的女子就是自己的母亲。直到十岁那年的清明,他偷偷跟着父皇出城,看见父皇在一座没有封土的墓前长跪不起,才知道这深宫里还藏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名字——许平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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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朕说这些,不是要你以为朕有多深情。”刘询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帝王之家,谈什么深情都是虚妄。朕只是要你知道——”他猛地抓住刘奭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,“你母后是朕的结发之妻,是朕在这世上最该善待的人。朕死后,你若敢有半分怠慢,朕做鬼也不饶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