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碎,惊破了长安夜禁的沉寂。守门的金吾卫刚要呵斥,却见那匹口吐白沫的战马上,跌下一个摇摇欲坠的身影——玄色斗篷下露出的织金龙纹,让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,竟无人敢抬头直视天子形容。
刘询却顾不得这些。他踉跄着扶住冰冷的城墙,指甲在砖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,仿佛唯有这疼痛能证明他并非困在霍氏专权时的梦魇里。二十年前他也是这样奔跑过,从长安的陋巷奔往未央宫的角门,为的不过是讨一口残羹冷炙。如今他奔的是同一个方向,怀里揣着的却是滚烫的、活生生的心跳。
“陛下!”禁中侍卫长率人迎出,却被他挥手推开。刘询扯下斗篷掷于阶前,露出内衬上斑斑的血迹,此刻伤口早已凝成紫黑的痂。他一步三阶地冲上丹墀,冕冠在狂奔中歪斜,几缕散发被汗水黏在额角,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上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模样。
椒房殿的灯火亮得刺眼。
刘询在殿门前骤然停住,抬手整了整衣冠,却发现指尖抖得连玉带钩都扣不拢。他忽然想起那年她处立为后,朝堂刚经历了许后被毒杀,霍氏谋反霍后被废他只想找一个没有外戚,能照顾好他长子的女子即可。而她却在红烛下笑着说:“君当作磐石,妾当作蒲苇。”那时他暗自发誓,要让她做天下最尊贵的女子。可这些年他给了她凤印、给了椒房、给了史官笔下‘椒房专宠’的浓墨重彩,却独独给不了她一个寻常夫君该给的朝夕相伴。
“皇后呢?”他抓住一个宫女,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。
“娘娘……娘娘在暖阁守着四皇子,已经三日不曾阖眼了……”
刘询推开门的瞬间,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。他看见王昭华伏在榻边,发髻松散,素白的中衣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药渍。她握着孩子的小手,那姿态让他想起掖庭的冬夜里,她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,把仅有的半块饼掰成两半。
“昭华。”他唤她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她猛然回头,眼底先是茫然,继而泛起水光,却终究没有落下。那是他教她的——“为皇后者,不可轻易示人以弱”。可此刻他多希望她能哭出来,能像那个在陋巷里为他包扎伤口的少女一样,把眼泪蹭在他的衣襟上。
“陛下怎么……“”她起身时晃了晃,被他一把揽住。他感觉到她脊背的瘦削,隔着春衫竟能触到凸起的骨节。这些年她为他诞育皇子子,为他在朝臣面前隐忍周旋,为他撑起一个看似圆满的家——而他回报她的,是漫长的等待,是数不清的‘改日再来’,是每次离去时她站在殿门外的沉默目送。
“旭儿如何?”刘询问。
“高热不退,太医说……说若是今夜再不退烧……”王昭华忍住哭腔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刘询走到榻前,俯身去看那个皱着眉头的小脸。孩子的额头烫得惊人,嘴唇干裂起皮,却仍含糊地呓语:“父皇……射大虫……”那是去年秋狩时他随口许下的承诺,说要带长子去上林苑猎虎。后来他忙于清理霍氏党羽,这个承诺便像无数其他的承诺一样,被积压在了奏章的缝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