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门开合的刹那,秋风裹挟着桂花的甜香涌入,她看见年轻的帝王正穿过回廊而来,玄色冕服在暮色中如墨云翻涌。
“陛下。”她屈膝行礼。
刘询伸手扶住她的手臂,掌心温热而干燥:“皇后从长信宫出来?太皇太后身子如何?”
“精神尚可,“王昭华随他缓步前行,“只是思念亡亲,想为霍氏做一场法事。”
刘询闻言,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。廊下的宫灯次第亮起,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。远处传来暮鼓声声,惊起一群寒鸦,黑压压地掠过宫墙。“按律——”
“臣妾知道,”王昭华轻声打断他,又即刻觉察失仪,垂首道,“所以请陛下恩准,在宫外秘密进行。霍氏已诛三族,余者流放,太皇太后心结未了,若强行禁止,恐伤其根本。臣妾斗胆,请陛下以仁孝示天下,许太皇太后这一心愿。”
刘询沉默良久。他想起幼时在民间,听闻霍光废昌邑王时的震怖;想起入宫后,那位权倾朝野的大将军审视他时眼中的权衡与估量;想起霍禹、霍山谋反那夜,他独自坐在未央宫中,听着远处隐约的喊杀声,直到天明。
“准了,”他最终道,“但须由宗正寺监礼,不得行国祭之仪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王昭华的语气终于轻松下来。
刘询忽然停下脚步,转头看她。暮色四合,宫灯次第亮起,在她清丽的面容上投下柔和的光晕。他想起三年前大婚,她凤冠霞帔,从长秋门步入椒房殿,自始至终脊背挺直,不曾有丝毫怯懦。
“皇后,”他忽然问,“你为何替太皇太后求情?”
王昭华抬眸,目光越过重重宫阙,落在远处苍茫的天际线上。那里,最后一缕霞光正沉入西山,将云层染成深浅不一的紫。
“因为臣妾知道,”她缓缓道,“治国如治水,堵不如疏。太皇太后若心结不解,终是隐患;反之,她感念陛下仁德,于宗室、于天下,皆是表率。”
刘询凝视她良久,忽然伸手,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至耳后。这个举动太过亲昵,王昭华耳尖微红,却并未退避。
“走吧,”他收回手,语气平淡如常,“晚膳设在宣室殿,朕还有几份奏疏要批,皇后可愿同席?”
“臣妾自然愿意。”
两人并肩行于回廊之下,宫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时而交叠,时而分离。远处,长信宫的灯火黯淡下去,像一颗即将燃尽的星子,在汉家宫阙的夜幕中,做着最后的闪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