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昭华垂下眼眸。殿中炭火噼啪一声,爆出几点火星。她想起方才在椒房殿,皇帝说“把朕推出去“时的神情,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夜,他说要许她一世长安——那时她信了,后来不信了,如今好像又信了。
“太皇太后,”她将锦被往上拉了拉,掩住那枚玉佩,“您若有心事,尽可时常唤臣妾过来。”
上官氏靠在榻上,脸色苍白。她看着王昭华,忽然问:“皇后,你相信这世上有报应吗?”
王昭华手中的锦被微微一顿。“臣妾相信因果。”她缓缓直起身,目光落在窗棂上那道被风吹得摇晃的日光里,“但因果不是报应,太皇太后。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,不过是人事的延续,不是天道的惩罚。”
上官氏忽然笑了。那笑容牵动她松弛的面皮,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,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清醒:“你倒是会说话。那你告诉我,我外祖父杀尽上官满门,霍氏又被陛下满门诛杀,这是因果,还是报应?”
王昭华静立片刻。殿外风声骤紧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,那道日光也随之摇曳,在她裙裾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。
“太皇太后,”她重新坐下,声音放得极轻,“臣妾不敢妄议先帝与霍氏之事。但臣妾记得,先帝驾崩那年,您不过十五岁。”上官氏瞳孔微缩。
“十五岁的皇后,”王昭华继续道,“垂帘听政,周旋于霍氏与宗室之间。您保下了刘氏的江山,也保下了自己。这难道不是因果?”
“保下?”上官氏忽然咳嗽起来,枯瘦的手指攥紧锦被,“我这一生,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。外祖父在时,我怕他;他死了,我怕他的余党;如今……她顿住,目光落在那枚羊脂玉佩上,“如今我怕的是我自己。”
王昭华沉默。她知道上官氏怕什么——怕那些深夜里反复咀嚼的往事,怕权力在血液中留下的锈迹,怕临死前才发现,这一生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。
王昭华沉默良久,才道:“霍大将军辅政有功,但霍家谋反是实。陛下已从轻发落,只诛三族,保全了大部分霍氏族人。太皇太后,往事已矣,您要保重身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