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有人贪,至少,不只是,是多年层层转手,每一次“对账”,都在原本已经不完整的账目上,再次“修平”。
调拨时少一笔?补上个整数。凭据没回来?按惯例推算。
修到最后,数字好看了,也干净了,但,原数,早就没人知道了,第一日,她几乎没抬过头。
不抄写,不归类,甚至没有立刻算数,她只做一件事,建轴线,她把所有军需记录,从箱中一页页取出,按“时间—路线—经手人”重新铺开。
不是按年,不是按品类,而是按一次一次真实发生过的调拨行为。
哪一日,从何仓出,经谁之手,走哪条路,到哪一处军镇。
她不急着合并,不急着求“总数”,她要找的,是断点。
第二日,断点出来了。
某一年秋,西南暴雨,粮道改水运,账中却仍沿用陆路计损; 某一批军械,三次调拨记录,数量一致,却出现了四次经手签名; 还有一处,账目连续两页字迹完全相同,连墨痕的停顿都一致,明显是照抄。
第三日,她开始回溯,不是追责,不是点名,只是标注。
“此处无原凭。”
““此处数量合理,但来源异常。”
字写得极淡,不像控诉,更像注释。
可那些注释,一条一条钉下去,就像在平整的地面上,悄悄立起一排暗钉。
第四日,有人开始坐不住,不是主簿,不是上官。
而是一名在书务司待了十余年的老吏。
“沈协办,”他终于忍不住,压低声音提醒,“这批档,向来如此。”
向来如此。
这四个字,在内府里,是一种劝退,也是一种保护,言外之意很清楚,差不多得了,你已经做得够多了。
沈昭宁抬头,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,并不锋利,甚至称得上平静。
“正因为向来如此,”她说,“才被调来重算。”
一句话,把所有退路堵死,老吏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什么,第五日,她把整理好的副册,递给主簿。
没有结论,没有建议,没有一句“可结案”。
只有一行极冷静的备注:
“核验尚未完成,不宜出具总数。”
主簿翻完,沉默良久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他问。
小主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