鸳鸯巷口的桑木小案依旧在,案上铜镜也依旧在。只是镜边,多了一摊银灰色的粉末,细如尘,在晨曦微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。风一吹,粉末便散开些许,露出底下青石板的颜色。
少年瘫坐在积水里,呆呆望着那摊粉末,许久,才颤着手去触。粉末触手微温,带着极淡的胭脂香,与禽羽的清气。他捧起一捧,细看时,发现每一粒粉末都在微微发光,光中似有极细的纹路,像是……羽片的脉络。
他忽然明白了——这粉末,就是阿鸳。不,是阿鸳留在这世间的最后痕迹。她的魂,她的识,她守锦三年的因果,全部被那镜片吸尽,炼成了这摊“羽尘”。
他抬头看向铜镜。镜面不知何时已变得异常光亮,光可鉴人,映出他苍白的面容。而镜中那些交颈的禽鸟,此刻全都静止了,对对双双,密密麻麻,挤满镜面,却不再缠绵,仿佛成了一幅精雕细刻的铜版画。唯有镜面正中央,多了一对新的禽鸟——嫩绿色,小小的,羽尖一点胭脂红,正是从他体内取出的那团绒羽所化。这对禽鸟微微交颈,姿态竟与当年母亲临终前佝偻的样子,有几分神似。
少年伸手想触摸镜面,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,镜中所有禽鸟忽然齐齐一颤,发出“簌簌”的轻响,那声音极轻,却清晰无比,仿佛成千上万对禽鸟在同时振翅。他吓得缩回手,响声戛然而止。
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,很轻,踩着未退的积水,由远及近。少年回头,看见一个身影缓缓走来。
是个女子,青衣,肩背挺直如松,行走时衣袂不扬。她走到案前,低头看着那摊银灰粉末,又抬头看看铜镜,最后将视线落在少年身上。
“她成了第三十七粒碎羽,”女子开口,声音冰脆,与当年的胭脂娘子如出一辙,只是少了那份非人的漠然,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,“融进镜中,替了原本该由你付的‘机’。”
少年怔住:“你……你是?”
女子没有回答,只是伸手抚过铜镜边缘。她的手指极白,指甲染着深深的暗红色,与胭脂娘子一模一样。可当她抬头时,面上并无胭脂镜,只有一张清秀却毫无血色的脸,眉眼间笼着与阿鸳相似的倦色。
“从今往后,我守这巷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无波,“你若无处可去,可留在此处,帮我照看这镜,这案,这来来去去的失缘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