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残锦成了她的附骨之疽。白日里安静,一到子夜,便隐隐发烫。烫的不是锦面,是锦里裹着的东西——那些被她取过心羽的鸳鸯,那些被她耗过精气的“鸳人”,他们的残念在锦中苏醒,化作细小的羽虫,啃食她仅存的鸳脉碎屑。每啃一口,肩头的青黑便蔓延一分,寒意深入骨髓,冷得她浑身打颤,即使裹着三层棉被,也暖不过来。
第三日夜里,啃噬感忽然变了。不再是细碎的疼,而是一股绵长的牵引,从残锦深处传来,顺着她断裂的鸳脉残根,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。她像提线木偶般起身,推开门,走进长安深秋的夜雾里。
雾很浓,带着霜降后特有的湿冷。她赤着脚,踩过青石板,足底传来的不是凉,而是温——那些白日里行人踩出的鸳鸯赤痕,在夜里竟微微发暖,像是还有生命在底下搏动。她循着暖意走,穿过一道又一道坊门,巷子越来越窄,屋舍越来越稀疏,最后,竟走到了一片荒芜的桑麻地前。
地中央,赫然立着条巷子。
巷口无匾无牌,只一根枯枝斜伸出来,枝头悬着半幅锦——正是她那残锦的另一半。锦面在夜风里微微飘动,锦上那只孤鸯的颈子伸直了,喙尖指向巷内。
阿鸳站定,肩头的残锦剧烈发烫,烫得她几乎握不住。她咬紧牙关,抬脚迈入巷口。
一步踏进,天旋地转。
巷外的夜雾、枯枝、荒草,全不见了。眼前是一条窄而深的廊,廊顶极高,仰头望不见顶,只看到层层叠叠的锦缎从顶上垂下来,一匹压着一匹,锦色从绯红渐次转为深紫,再转为墨黑。锦面绣的全是禽鸟,却不是鸳鸯,是些认不出的异禽:有的九头,有的三足,有的羽如人发,有的目似铜铃。这些禽鸟在锦上游动,时而交颈,时而厮斗,锦缎随之起伏,像是有风吹过水面。
廊壁也是锦织的,触手柔软温热,像活物的皮肤。壁上每隔三步便嵌一盏灯,灯盏是禽鸟形,喙衔明珠,珠光幽绿,映得满廊碧森森的。地面铺着厚厚的羽毡,踩上去悄无声息,只感到细细的绒毛搔着脚心,带着禽类特有的腥暖。
廊尽头,一扇门悄然洞开。
门内是间铺子。
不大,方方正正一间,四壁无窗,却不知光源从何而来,满室透着一种黄昏将尽未尽时的暖光。地面铺着青石板,石板上却覆着一层细密的羽——不是粘上去的,是从石板缝隙里长出来的,绒绒的,随着气流微微摇曳,像水底的水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