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缓步走来,身形微晃,却并非醉态,而是肩头承载的沉重心事压得他步履蹒跚。此人便是裴见青,曾是尚食局的“酒监”,专管御酒火候,一手“看火酿醇”的绝技在坊间酒界无人不晓。
尚食局的御酒坊里,千百种酒曲的性子、万余种泉水的甘冽,他只需一眼便能辨明,火候差一分一毫,他都能从酒气的浓淡中察觉,经他手酿出的御酒,香飘宫墙,连天子都曾赞其“一滴入喉,醉染山河”。
可这一切,都终结在三个月前的太后寿辰。
那日,裴见青奉命酿造“千日醉”——此酒需以千种粮食、千种泉水,历经千日发酵,开坛即醉,醉则千日不醒,是世间难得的佳酿,亦是太后寿辰上最受瞩目的献礼。
为酿此酒,裴见青在御酒坊守了整整三年,日夜不眠,悉心调控火候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千日期满,开坛献礼的那日,文武百官齐聚太极宫,太后端坐于上,满面含笑。
酒坛刚启,一股赤红色的浓烟便从坛口窜出,那烟并非寻常烟雾,带着浓烈的酒腥气与灼热的温度,在半空凝结成一张胭脂色的唇,唇瓣饱满,色泽艳烈,却透着一股狰狞的戾气。
那唇径直扑向裴见青,在众目睽睽之下,狠狠咬断了他半截舌尖。
鲜血溅落在酒坛上,赤烟瞬间暴涨,将整座大殿笼罩,殿内众人皆闻到一股刺鼻的酒气,头晕目眩。
待浓烟散去,裴见青倒在地上,满口鲜血,半截舌尖不翼而飞,而那坛千日醉早已化作一滩赤水,渗入地砖之下,不见踪影。
自此,裴见青辞官离宫,再未踏入尚食局半步。他腰间的锡酒壶本是师父所赠,当年师父亲手将壶身打磨光滑,赠予他时曾说:“酒监掌火候,亦掌人心,壶中藏醇酒,更藏分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