堕花钿(五)

长安胭脂铺 橘月半 1701 字 18天前

和她一模一样的脸。眼睛,鼻子,嘴唇,全是她的。唯独额头是空的,空成一个洞,洞里深不见底,只有金红色的光在一闪一闪地跳。

她忽然笑了。

原来是这样。

堕花巷从来不是什么胭脂娘子的秘铺。那只是她自己心里开出来的一条路,通往她这十几年来攒下的所有花影、所有春意、所有舍不得放下的东西。

而胭脂娘子,不过是另一个她——那个丢了额间春、丢了花种、丢了一切的她。

她看着那个“自己”慢慢抬起手,把手里的金匣盖上。

“啪。”

轻轻的一声响。

阿钿低头看自己。她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,只剩下一团模模糊糊的影子,影子的额上,那朵牡丹正开得盛,开得艳,开得像四月里最好的春光。

她想起十年前那个叫小花的少年。

想起他额上的银针,想起他那滴悬在针尖上的温液,想起她偷偷藏起那滴温时的心跳。

她想起师父。

想起师父把花种种进她额骨时说的那句话——欲承百花,先忍一痛。此种种下,你与花同寿,亦与花同寂。

原来同寂是这个意思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堕花巷里,金粉落了满地。

第二日清晨,有人在巷口发现了一片碎钿。

指甲盖大小,薄得透光,钿里封着一朵牡丹——不是画的,不是雕的,是真的牡丹,红得像血,红得像火,红得像四月里开得最好的春光。

碎钿旁边,倒着一只空匣。

匣底有个“花”字,最后一笔是新的,亮晶晶的,像是刚写完。

堕花巷还在,巷口那只空心花钿也还在,钿里的赤丝还在一下一下地颤。

只是再没人见过胭脂娘子。

也再没人见过那个叫阿钿的女子。

四月十三日,花朝会如期举行。长安城里的妇人姑娘们贴着自己最新巧的花钿,在花市里穿来穿去,笑成一团。

东市的豆腐娘子卖完最后一板豆腐,收摊回家时,绕道去了趟堕花巷。
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。只是走着走着,脚就把她带到了那儿。

巷口空空荡荡,只有一只空心花钿在风里轻轻地颤。

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。

一阵风吹过,钿里落下一点金粉,落在她额上。

凉凉的。

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叩她的额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