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蛾蹲下身,与她平视。“那你是来做什么的?”
女童咬着嘴唇,咬了很久。“我外婆说,”她声音更低了,“坊巷深处有家胭脂铺,门楣上悬着纸蛾骨。她说这里的娘子,能调出从前的颜色。”
她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盒。盒子是粗陶烧的,不上釉,灰扑扑一只,边角磕了好几处,用青布条缠着。布条已油亮亮的,是经年人手摩挲过的痕迹。
阿蛾接过来,打开。盒里有一点干涸的、褐色的膏渣,只剩薄薄一层底。她凑近闻了闻。是蛾赤。
阿蛾没有问女童这盒子的来历。她把盒子拿到胭脂娘子面前。
胭脂娘子正在铜镜前调一盒新膏,骨钩悬在半空,停了片刻。她接过陶盒,对着光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哪一年的颜色?”阿蛾问。
胭脂娘子没有答。她将陶盒放在案上,从架上取下一只银盒。盒里盛着半盒银白色的膏,膏面凝了一层薄壳。
她以骨钩挑开硬壳,挑出一点银膏,调入陶盒中。
盒底那点干涸的褐色膏渣沾了银膏,慢慢化开。不是化开,是晕开。那褐色渐渐变淡,渐渐泛红,渐渐从陈旧的、干裂的死色活过来。
活成一种极薄极透的蛾赤,像中元夜烛火将熄时焰心那一线似有若无的红,像少女第一次点胭脂、指尖沾了膏往唇上轻轻一印那点将印未印的红。
女童看着那盒胭脂,眼眶忽然红了。她没有哭,只是把盒子捧在掌心,捧得很紧,紧得像怕它飞走。
“这是我外婆的胭脂。”她说。“外婆说,她出阁时用的就是这种颜色。后来盒子用空了,她舍不得扔,每年中元都拿出来看一看。前年她走了,我娘把盒子收起来。今年我娘也走了。”她顿了顿。“我打开盒子,里面就有一点胭脂了。”
胭脂娘子垂眼看着女童。“你叫什么?”
女童说:“我叫阿灯。灯火的灯。”
胭脂娘子没有说话。她从架上取下一只新盒——素木,无纹,只在盒盖正中镌一粒极小的骨刺形凸起。她把那只陶盒里的胭脂一点点移进新盒里,膏面抹平,如镜。
她把盒子递给女童。“这盒颜色,”她说,“是你外婆当年从这里买走的那一盒。”
女童接过盒子。她站了很久。然后抬起头,向胭脂娘子认认真真福了一福,又转向阿蛾也福了一福,转身跑了。红袄子在巷口一闪,不见了。